3.尊重:玛丽莲·梦露(第13/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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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伟大的喜剧女演员。西比尔·桑代克(Sybil Thorndike)对她在《游龙戏凤》中令其他人抓狂的迟到习惯表示了宽容。“毕竟我们离不开她,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该如何在摄像机前表演的人。”甚至是一度被她激怒的大导演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也不得不对她的行为让步。“她在喜剧表演上实在是个天才,仿佛天生就对喜剧台词具有敏锐的掌控力……没有人像她这样可以与角色如此契合,相较之下,大家都是在勉力为之。”她自己并不明白这一点,她并没有意识到观众之所以因为她的表演发笑是因为她的天赋,而非由于她——梦露,这个人本身有多滑稽。事实上,她独一无二的天赋,正是无论扮演怎样的角色,她都会使角色本身成为人们发笑的理由。但这并不是她有意为之的。“我要离开,我只是不得不这样,”在谈论《绅士爱美人》和《愿嫁金龟婿》的巨大成功时她这样说道。“因为这样的片子让我感到危险,好像片子讲的都是我自己做的事——那就是我——那就是所有女人的样子。”女人可以更好,就像当劳伦斯·奥利弗因为她迟到而辱骂她“只会卖弄性感”时,她回应道,“如果你不尊重你的演员,他们就不会好好工作。尊重是他们为你卖命的理由。”按照米勒的说辞,奥利弗只是在嫉妒梦露,并且因此花费了大把时间,就像是个与她争风吃醋的女人(桑代克也曾把奥利弗描述成“脾气臭的小婊子”)。在影片杀青的时候,梦露再也无法忍受他的非难,以至于发了飚:“照实说,我恐怕这部大作不会像我们大家之前都同意的版本那样好。”她在一份写给包括他在内所有同事的便笺中这样写道:“尤其是最初三分之一的情节是如此的拖沓,而喜剧元素之间的联系又是如此的扁平。这都是扁平的表演取代了真正内心的演绎所导致的后果,以至于片子看上去就像现在的纽约一样死气沉沉。”(显然是作为导演的奥利弗刻意减少了影片——尤其是梦露——的喜剧影响力。)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自己可以真正被当成一个女演员。“我想要成为一个好演员,”在生命的末期她这样对自己的摄影师乔治·巴里斯(George Barris)说,“我想成为一个艺术家,而不是色情明星。”“我想做一个好演员,”她对乔治·贝尔蒙特重复了同样的话,“一个真正的演员,我说的是一个真正的、好的演员。”(重复表明这对她而言是十分明确而真实的恳求。)“请不要再把我当成笑话了,”她对梅里曼说,“我想以我相信的东西结束我们的访谈。我不介意开玩笑,但我不想自己像个笑话一样。我想成为一个艺术家,一个正直的演员。”在她的卧室里,她保留了一张著名的“世纪演员”艾莉诺·杜丝(Eleanor Duse)的照片。成为艺术家并不仅仅是她自负使然。在《尼亚加拉》中扮演夜店歌手的演员安妮·班克劳馥(Anne Bancr oft),曾谈到当梦露在电影最后一幕被警察带走时,她与其对视时的体验:“这是我在好莱坞为数不多几次体验到出色演技所带来的震撼的时刻之一。”“我相信玛丽莲是个有着非凡天赋的演员,”她的影片《巴士站》(Bus Stop)的导演约书亚·洛根评论道,“如此独一无二的喜剧感,在我所有合作过的喜剧女演员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她有能力演绎楚楚可怜,但这也同样是喜剧本身带给她的东西。“她像极了卓别林。”洛根补充。[在最近的文章里,约翰·班维尔(John Banville)把她评价成”20世纪最出色的小丑之一”。]洛根还曾认为她很像盖博。而指导拍摄了《尼亚加拉》的导演亨利·哈撒韦(Henry Hathaway)想要让她在《人性的枷锁》(Of Human Bondage)中与蒙哥马利·克里夫特或是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出演对手戏,但最终因为扎纳克的阻挠而未能成行。而在拍摄《卡拉马佐夫兄弟》(The Bro thers Karamazov)时,他在考虑格露莘卡的选角时再一次想到了梦露,但又一次未能成功,尽管梦露曾多次表示自己想要出演这个严肃的角色。而她的这一想法在1956年的《游龙戏凤》宣传期间被英国媒体首次披露后,引发了公众的嘲笑。但据艾娃·阿诺德的观察,“她是读过这本书的(指《卡拉马佐夫兄弟》),而且对自己想要得到的角色很有见地。”梦露同样以不断增加的“再拍一条”而闻名。这方面隐含的是她的控制欲望。“我只是不喜欢某个场景的走向,”在某场戏反复拍了多达27条之后,她告诉在片场跟踪《夜阑人未静》拍摄的记者。“只有我喜欢的时候,那一条的场景才是完美的。”
据李·斯特拉斯伯格回忆,梦露曾在演员工作室里尝试朗读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的名剧《安娜·克里斯蒂》(Anna Christie)中女主角的部分台词,她的演绎要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出色有力。这是值得注意的,因为这个角色恰恰也揭示了美国男权那些令人不快的真相。和她想要出演的毛姆《雨》中的角色,以及《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格露莘卡一样,安娜·克里斯蒂也一度沦为妓女,当她回去见她住在波士顿浅滩驳船上生活的爱尔兰裔父亲克里斯·克里斯托夫森时,她爱上了水手马特·伯克。后者曾因轮机故障落水,在女孩的营救下才死里逃生。而伯克也爱上了她,是因为她是个“真正体面的女孩”,而不是他在码头间穿梭时求欢的那些妓女。正在她打算违抗父命嫁给这个水手时,两个男人为她的未来争得不可开交,而她的一席话则激怒了两个人:“你们这样争吵,好像我必须属于你们之间的一个人。可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明白吗?我只做我愿意的事,不管谁都无权干涉我的生活!我从没祈求过你们谁来养活我。”“体面?谁告诉你我是那样的女孩?”而当她对这两个男人说出了实情时,伤心的伯克甚至威胁要杀了她——他说这世上不会有哪个女人,会像她这样堕落不堪。他因此改变了自己对她的看法。而为了让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体面女孩”,她改变了自己在生活中的面目(她也同样指出了他的堕落,因为他一边在妓院寻花问柳,一边又在痛恨妓女)。盖博出演了这部剧的荧幕版本,它显然是一出普通的戏剧,女人竭力捍卫自己自由的权力,令男人感到了意外和冒犯(剧中关于有罪与无罪的讨论也很容易与梦露所经历的一切建立起联系)。她在生命最后如此希望出演的两部作品,《雨》和《安娜·克里斯蒂》,角色同样都是妓女,我认为绝非偶然。她想要扮演这样的女人,因为她们可以告诉世界、告诉男人们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