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5页)
然而我的好运气似乎在小学班会上抽中一盒香橡皮的那刻便被彻底耗尽,至少未来几十年,眷顾我的都是“此人已死”,垂青我的都是“此人已婚。”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怀着激动和忐忑的心情等在商场门前,碰面的对象应该在五分钟内出现,却已经距离我们前一次告别过去了将近十五年。
所以在老妈报告有位陌生男子打来电话询问我的消息时,我那无法心算两位数以上加减法的大脑,直到听到对方的名字,才终于进入状况——读初中时的同窗,拉过手的某体育委员。
“我告诉他你很早就搬出去住了,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了他,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换作平常,我一定会惯例地埋怨,事实上老妈的确酷爱派发我的手机号,与满大街“办证”有同根同执著。
“他是谁呀?”老妈显然也感觉到我的态度转变,语气热切起来。
“没什么,一个初中同学。”
“初中的啊,突然找你不知道有什么事哦?”
她说得憧憬,我心里却暗暗冷笑。难不成还是翻然醒悟,一猛子吃起十五年前的回头草?这得是被怎样强烈的雷劈了之后才能有的病入膏肓,“八成是工作方面的事吧,又不罕见。”正如我所料,随后打来的电话里,前体育委员确实为了公事,“听班主任说起你进了这个公司,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了,会麻烦到你么?”
“哪有的事,跟我客气什么。”
他呵呵笑,“毕竟几十年没见了啊。说起来,你的声音倒是一点儿没变呢。”
“你也一样嘛。怎么,现在还踢球吗?”余光瞥到一旁的镜子,倒映出的画面上我居然不寻常的表情灿烂。
“顶多公司里比赛时玩两场,平时肯定没空了。”他呵呵笑两声,开始引入正题,“是这样,我老婆上个月自己去创业,但现在碰到点儿困难……”
章聿事后便在这里跳出维护正义,“他提到‘老婆’的时候你就该挂电话了,还跟着唠叨下去做什么?毛主席说‘分手了,就别来找我’,不懂吗?”
我懒得跟她纠缠伟人语录的真伪性,更不会告诉她非但如此,我同时答应和这位已婚男士见面碰头叙旧,因为就章聿的口味来看,她一定会豪放地进言我做个勇敢的第三者,穿件低领上装,再用眉笔画条假乳沟之类,直奔最后遭遇天谴活活被汤圆噎死的结局。她的世界里男女之间只有无情或奸情两项选择,绝无友情的存在。
但我又能断言自己是单纯情怀瞻仰友情的心站在商场门前的么?这是城市的中心地标,也自然成了恋人会面最热门的地点,衣着时尚的年轻情侣们各自揣着S和N的磁极,在我身边反复上演靠近、配对、死死相吸的戏码。而我作为这个完美世界里唯一一块不锈钢,坚持自己置之度外的扫兴原则。说实话,这情形让我感到怅然。
即使是童年时期的一段情愫,美好——或者说无聊——到只在脖子以下腰部以上发生过接触,但当它隔空重现,唯美地说像突然在沙发后找到早年的告白情书,现实地说就像突然在沙发背后找到100元钱,都难免令人心潮起伏。
曾经我和汪岚闲聊过同学聚会这件事。比起网上部分极端夸张的刻画,我和汪岚一致认为自己所经历的没有那么露骨和功利。或许大家同为名校出身,眼下普遍过着买肯德基不用优惠劵的奢华生活,也就没了心理失衡的阴暗土壤。话题仍以回忆为主,唱歌吃饭、拌嘴逗趣、喊着当时的绰号,陈年烂谷子煮成珍珠白玉汤,气氛始终愉快。而同学聚会的另一个作用就是重续读书时未成气候的前缘,男生们一旦踏上社会,腰围的增长扩大了底气的容量,早前只敢默默守护前排那个她的一两根落发,真心藏得像包子馅,现在是一批脚癣药,坦荡荡表示要七天内见效。
“还真成了几时。”汪岚描述,“原先还挺惊奇大家能把当初的感情维持那么多年。我参加的那些婚礼,新郎的开场白几乎都从‘那是入学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篇,深情含泪的样子,都像是在泌尿科行医的,明明天天面对着前列腺。”
“意料之外的长情啊。”我赞同,“‘真爱’和‘缘分’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以为不是‘真爱’也不是‘缘分’,更多的是大家都现实了吧。”汪岚轻描淡写地否决,“原告含蓄又害羞,朦胧美至上,一丁点儿小事也能换来夭折或破灭,人都是活在‘她解不出习题的表情’或‘他闪过走廊的背影上’上,明白了‘取舍’和‘盈亏’,从思想家转变成了行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