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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从南燕都城前往巴陵郡有七百里之遥, 苏彦飞骑而往。

隆冬时节,漫天风雪。

他却昼夜不歇一路疾行。

她要伐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伐燕军事战略的布置在这开战的半年间, 他其实没有完全看懂。特别是无法理解为何会舍近求远从幽冀两处调兵。而入燕的煌武军便是从调兵后,方大规模出现病役的。若说是水土不服或许有些,但不至于这般严重,严重到仿若军中无医, 或是有医而无能, 任由病情传播加重……

日升月落,苏彦脑海中盘桓的这些事宜慢慢散去, 取而代之的只有两件事。

她病重。

她也不是很想得到北麦沙斛。

弘台的分析没有错。

此番伐燕, 她意在铺路, 而非夺药。

所以煌武军一定会疯狂攻城,而李朔那副性子随时可能发疯销毁草药。他需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场战争的声响控制到最小。

孙敬是主和派, 他已经暗示过。

荣嘉处,他也已交代以安抚为主。

剩下便是钟离筠。

雪如飘絮,扑打人的视线, 面具愈发冷硬咯人。雪花落入面具中, 零星渗透到里层肌肤上。

苏彦已经感受不到湿冷痒痛, 只一次次催马奔驰,换马扬鞭。

七百里路程只用了五日,抵达巴陵郡时正好是腊月初八。

食腊八粥的日子,军中汤令官熬煮了好几大锅粥汤,分与将士们。

钟离筠的主帐内,数位将军接连出来,面上皆无多少斗志。他们原都是钟离筠一党的主战派,只是钟离筠近年来反复被天子猜忌,原该主动出击的北伐到如今成了被动式的抗敌,是故士气明显颓败不扬。

只看着迎面走来的带着面具的男人,个个眼中目露凶光,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苏彦手中端着一碗腊八粥,谦逊避在一旁,与他们低首行礼。有一二人欲上前揪斥的冲动,被同僚拉回,愤愤走过。

苏彦默声不语,待他们一行过去,遂往钟离筠主帐走去。他是晌午到的,领着监察的皇命,却一整日不曾露面。钟离筠本就纳闷,这会自不会让人拦他。

即将日暮,帐中点起火盏。只因还余一抹天光,便只在书案上亮着一盏豆灯,连着毡门和席案旁三个取暖的炭盆中几蹙火星子,以此照明。

“军务繁琐,太尉日理万机,用碗粥驱驱寒。”苏彦将冒着热气的腊八粥搁在案上,取了火折子点亮其余烛盏。

“尚有日头。” 钟离筠冷声,却不由蹙眉,今日这人竟能开口说这么长一段完整的话。

“太尉节俭,确乃许多地方夜中点不起灯盏。入夜即闭眼,人生黑白各半,颜色甚少。”苏彦并不理会他凝神审视的目光,继续点燃灯火,“但是太尉大人所行乃为国为民,多费点灯油烛火以照明,以取暖,不算什么。”

他将两侧烛台全部点亮,捧来一盏又点旺了个炭盆搁在钟离筠身侧,然将手中那盏灯火添在他案上。

外头仅剩的一点光照敛尽,帐内在此时通明。案上统共两盏灯,火光轻轻摇曳,照出一张沧桑面庞,一张掩容面具。

四目相似的一瞬,目光比火亮。

“大人请。”苏彦推过那碗粥。

钟离筠没有接粥,只一瞬不瞬盯着他。

面具下的嘴角噙来一点笑,端过碗盏饮下一口,“无毒。”

试粥的男人从主案下,回身跽坐在一旁下属位,一边理正衣衫一边含笑启口。

他的话语有些慢了,却始终没有间断,都是连字成句完整诉出, “下官闻腊八粥者,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江豆、去皮枣泥八样合水煮熟,外用染红的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棒瓤、松子、红糖、葡萄八样以作点染(1)。然观太尉面前这盏,莫说外用八物没有,便是里头八样亦不全。不全也罢,此乃军中食粮,今日时节所用,无非图个热闹吉祥。然却是连米粒都不见,浆水尔。这、便说不过去了。”

“太尉大人至今不用,若是不疑有毒——”苏彦笑了笑,抬眸扫过那碗粥,“可是嫌粥太稀?若是如此,或许可以着人去对面魏军处瞧一瞧,何为粥稠味香?”

“魏军可是千里而来,最重粮草。”

钟离筠眉宇蹙了又蹙,目光如炬,他能听懂对方说的话。从灯盏到粥汤,乃贬低南燕地少物稀,比不上魏国地广物博。

“魏军处千般好,倒不知先生经天纬地之才,如何择我大燕而不投女帝?”钟离筠端起面前粥盏,慢慢用着。

“论才能,大人不输下官。不也择了这南燕小国吗?自然的,大人择这处,多少夹杂着私人情意。但下官想,除却情爱一说,大人留燕近三十年,定是也觉得此处有值得你付出的君主,有值得你酬凌云志向的可能。”苏彦顿了顿,话语在这处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