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屠龙(一)(第2/2页)
“是。”随风应道。
待俩难民和伙计们都吃饱喝足了,许锦之往凳子上一坐,开始进行深一步的问话。
俩难民都是底层百姓,好不容易见着一个肯听他们说话的高官,便将苦水往外倾倒,根本停不下来。
“咱们河阳女多男少,当年打仗,家里的青壮年都被抽调上战场去啦,到后来,家里的老父亲也得上,家家户户只剩下老弱妇孺,田里的庄稼根本没人管,就大片大片烂在那里。可是,除了家家户户的一亩三分田,别的田都是朝廷租给我们的呀,交不上税,就只能欠着。”
“吃不上饭,又交不上税,人人饿得皮包骨头,只能去山上挖草根、啃树皮......后来,山都被我们吃秃了,便只能吃人了。一开始是吃死人,后来就有人当街杀人拖回去煮了。体弱者,宁可饿死,也紧闭门窗,不敢出门,怕被人一棍子敲晕,拖去吃了。”
“后来,来了个于县令,一开始,他假模假样地想了很多办法,又是给单身女子找婆家了,又是给生得多的妇人奖赏米粮了。他鼓励寡妇再嫁,甚至还教妇人们如何打扮,吸引附近乡里的男子前来入赘。那时候,我们也过了几天稍稍平稳的日子,但天下当官的都一个狗样,很快,于县令就变了。大家伙儿都说,他这是把咱们当猪,养肥了再杀呢。”
大家听得沉默。
店内伙计们,算是百姓中比较有见识的人,知道的,也就多一些。
年长的伙计,告诉许锦之:“我们春满楼,原先也是河阳县数得上名号的酒楼,自打洪灾来了,我们掌柜的跑去外地躲难了,留下我们守在这里。洪灾过后,就是灾荒,就是疫情,百姓们为了活下去,看见吃的便抢。我们也是为了活命,才把匾额摘了,整日苟在其中。”
“再说那个于县令,他之前逼咱们下河捕捞鲤鱼,这可是要打六十板子的大罪啊,我们掌柜的不肯。他又让我们把酒楼重新装饰一遍,买一些好看的小姑娘放在店里做招待,再将吃的卖贵,我们掌柜的还是不肯。最后,我们酒楼老有人闹事,后来就开不下去了。”
“说起来,我们掌柜的虽然胆小怕事,但到底心不坏,他临走前,给了我们好些吃食和家当,不然,我们也撑不到现在。”
“你们掌柜的不肯做这单买卖,一定有别的店愿意做吧。”许锦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凳子,问道。
“是,三元巷的芙蓉楼,就是这么干的,现在还开门迎客呢。只是现在这光景,能进去的,除了于县令的走狗外,都是本地富户了。他们养了一帮打手,也没人敢去那里讨吃的。”老伙计答道。
见师傅都开口了,一旁的小伙计也忍不住了,“他还私自加注铜币的重量,说是为了让老百姓手中的钱更值钱,但其实......”
“但其实,老百姓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贫困,倒是县令本人和那些一道同流合污的富户,腰包越来越鼓了,对吧?”许锦之道。
“是,是。”小伙计连连点头。
许锦之皱眉道:“安史之乱爆发之际,第五琦推行了币制改革,他认为提高铜币的重量,就能增加铜币的价值,认为这样会让老百姓手中的钱,越来越值钱。但其实,市面上的铜币全部因此贬值,米面布匹都卖得越来越贵,百姓越来越活不起了。”
“这叫做钱轻物重,是一种由货币引发的民生现象。百姓不懂,读了一肚子书的官员也不懂吗?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有的官员,看着历史,不想着如何避免悲剧再次上演,倒是借着它,想方设法将百姓手中最后一点救命钱榨干,简直可恨至极!”许锦之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待大家伙儿反应过来时,也都表达了各自的愤怒。
“如此,那我们便去会会这个狼心狗肺的于县令吧。”许锦之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出门。
见贵人要走,其中一个难民忙上前将其拦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我可以把没吃完的肉带回去给我媳妇儿吗?她刚生产完......”
“自然可以。”没等难民说完,许锦之便回他道。
难民欢喜地直给许锦之磕头。
店内伙计们见许锦之一行人一腔热血,目露担忧,尤其是老伙计,在他们离开之前,忍不住道了一句:“龙王保佑,贵人们此去,可一定要平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