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草台(八)(第2/3页)
康九眼角微微下垂,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待他走后,许锦之又命人将草儿带来受审。
草儿进入屋内,径直盘腿坐下,神色镇定,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与知交好友喝茶论道的。
“你是如何发现的?”不等许锦之问话,草儿倒先问出心中好奇之处。
“沈郎中,你可知,这世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论仿得多逼真,总有错漏之处。就比如,你分明双目失明,虽耳力比寻常人灵敏,到底不能通过声音分辨所有真假。”许锦之盯着他的双目说道。
草儿一愣。
“就比如,这石屋内光线极差,任何人从屋外进来,眼睛都会有个不适应的过程,你却没什么反应。”
“再比如,那时在坟堆,我分明是一人前往,你驱人离开时,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我当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还是李司狱提醒我,我的鞋底磨坏了,走路咯噔作响,听上去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我才一下子明白其中关窍。再加上,你见官不怕,泰然处之的模样,真不像一个村妇,倒像是一个见惯了各种大人物的长者。”许锦之又道。
听到“大人物”三个字时,草儿的手蓦地缩进袖中。
许锦之将这个细节收入眼中,眼睛微眯,继续说道:“僧冠掌产自扶桑国,长安都少有的东西,你是如何获得?你可不要告诉我说,你本是什么西域商人,手中奇珍异宝很多。你说的一口官话,一点乡音都没有,分明就是长安大户人家出来的,你又说二十年前与妻子、随从逃至此处,你还懂得训鸟之术......沈郎中,我看你还是自己招了吧,你究竟是谁?总不能是我猜的那位吧?”
“你猜的是谁?”草儿忙追问。
许锦之紧抿双唇,喉结微微上下滑动,想要说的话梗在喉间,却最终没能道出口。
“说呀,你猜的是谁?”草儿很想知道许锦之心中的答案。
许锦之犹豫片刻,决心将可怕的猜想压下去,他转换话题道:“你与康九,是谁动的手?杀害夫人的缘由是什么?”
草儿一愣,片刻后,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是我。杀她是因为,她知晓了我的秘密。”
“你说谎。”许锦之唇角微微勾起,“夫人尸体上的伤我验过,按照匕首刺入的角度,凶手身长七尺,你的身长才六尺多,根本不符合凶手的体貌特征。”
“你在为谁掩饰?康九吗?”许锦之问道。
草儿张了张嘴,却没出声,似乎是没想好怎么回答。
“康九很聪明,他先受审,我问他,你和他谁是凶手,他避而不答。我想,并非是他不愿将此事担下来,而是怕与你的答案不同。这个案子,真相或许只在你二人心中,故而,便以后审那个人的回答,作为答案。我说得对吗?”许锦之说道。
若是草儿能看见,他的眼神怕是早就出卖了他。
“真正的答案是,他动的手,但你都看见了。或者说,你都听见动静了。你第一时间,为他想方设法掩盖罪行,或是与其串供;或是做出些无意义的行为,比如扮作洪六的样子,在夜间乱窜,好干扰我们的判断;又或是,夫人身上那些非致命的伤口,是你补的,目的也是干扰我们。”许锦之顿了顿,声音渐轻:“沈监事,你豁出一切去爱一个,你不该爱的女人,现下又豁出一切保护她的阿弟,如此爱屋及乌的行径,某也难免动容。”
草儿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双唇紧闭,呼吸急促而不稳定。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轻叹道:“许少卿,你太厉害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虽说这世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有时候,眼里看的东西太杂,还不如我这看不见的,心中清明。”
“你若真的心中清明,就不该想着犯罪,也不该替别人掩盖罪行,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许锦之目光如炬,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草儿笑了笑,“许少卿既猜出我是谁,便知我最擅给别人卜卦。我若说,我早知康九今日在劫难逃,你可信?”
“那你卜出自己在劫难逃了吗?”许锦之盯着他问道。
草儿摇摇头,“擅卜卦者,不卜自身。”
许锦之起身,往屋外走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桥修好之后,我会上报当地府衙,就算你与康九不被任大私下处置了,下半辈子,也只能在牢中度过了。届时,你们想隐藏的一切,都将无处可藏。当初好不容易逃出生机,现在却知法犯法,着实不是你这种聪明人应做的选择。”
草儿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急促,“许少卿也是聪明人,若明知前方山中有虎,你不还是往虎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