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负心(十)(第3/4页)

崔进呆呆地望着他,凌疏的笑,就这么印刻进了自己的心里。

脚上的伤是跟别的纨绔子弟们跑马摔的,他不敢喊疼,也不敢将这事儿说出来,怕那些人嫌弃他是个累赘,不再带着他一起玩儿。长安的世家子弟们,因他是个庶子、身体有残缺又学问差,根本不爱跟他打交道。所以,崔进明知这些纨绔子弟们不是善类,却还是很珍惜他们。只因,他们还愿意将自己视作朋友。

不过这一次,他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肯对自己好。

“既如此,你跟他又怎么会生出嫌隙了呢?”许锦之问。

崔进一边苦笑,一边摇头,“因为他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呀。”

凌疏平日靠卖笑为生,崔进吃醋,他见不得凌疏对旁的人笑,他早在凌疏为自己涂抹膏药的那个夜里,将他视作了自己的私有物。

崔进想为凌疏赎身,让他跟了自己。可是凌疏不同意,毕竟,崔进家中又不是巨富,他更是个没有权力的庶子。崔进急了,说自己有办法,随后将腰上的佩玉赠与凌疏。这块佩玉是凌疏阿娘留给他最值钱的物件儿了,凌疏见多了好东西,自然认出这块玉的价值,于是,他暂且信了崔进。

“你夸下海口,说要帮人家赎身,却没做到。于是,凌疏跟了旁人,你很生气,便与他吵开了,是吧?”许锦之已经猜到了下文。

“我看错了他,他就是个见利忘义的人。我已经在想方设法筹钱了,没想到,他已是等不及了,竟然偷卖了我的佩玉,转头就跟了旁人。我跟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吵的。”崔进一脸苦涩,头重重埋了下去,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过后来我就消气了,想着,他从小身世凄苦,就是将金钱看得比较重要吧。再后来,他离开了南风馆,父亲也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我不方便明面上与他来往,就会暗地里给他送些钱,希望他能过得好些。”

崔进吸了吸鼻子,又道:“小时候,没人跟我玩儿,我就养了不少宠物,画眉鸟儿、鹦鹉、小猫、小狗......我发现每次暴雨或是地震来临前,我的宠物都会露出异常的表现。有次地震时,我的小狗跑了出去,还被夹在狗洞里,我趴在地上救它,突然觉得一阵晕眩,就好像脑子里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我昏迷了过去,再醒来时,父亲骂我,说地震的时候不能趴在地上,也不能靠在柱子附近,说是大地的能量会通过地面和柱子传给人,人的五脏六腑都会被震碎。族里曾经有位老人就是这么死的......”

许锦之的手猛地攥紧胡床的扶手,如果说先前对凌疏真正的死因,只是一个猜测,现在,许锦之已经几乎持肯定的态度了。

崔进还在说:“南风馆那个地方,根本不给这些小倌儿们吃饱饭,说是要保持好的体态。阿疏被折磨那么久,身子骨早就虚弱不堪了。我发现那个戏台子上到处挖着洞,就是想把声音传得更远,但是阿疏站在台子上,是被声音影响最大的人。我那天去,其实是想提醒他,有地震,要小心保护自己,但没想到......”

“但没想到,你知道他们临时换了地方表演,却不知道连时辰也提前了。你到的时候,凌疏已经在台上了。”许锦之接话道。

崔进的喋喋不休终于停止,有些呆滞地望着许锦之,“你,你怎么知道?”

许锦之不回答他,转而问了他一个问题:“地震的事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指的是,凌疏四周的亲眷。”

“亲眷?”崔进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想了想才回道:“除了戏班子里的人,他哪有什么亲眷?”

许锦之内心道:看来,他不知道凌疏和元庆真正的关系。

“如果是戏班子里的人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们都不熟,再说了,这种事,大家又不是算命的,谁会未卜先知呢?”崔进皱眉,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过了会儿,他顿了顿,“我想起来了,那个戏班子的班主,似乎是养了一只猫。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邵运发现了猫的异常,从而推测出即将地震的信息?邵运这种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比旁人懂得多一些也正常。

许锦之整理了一番脑中的思绪:聊下来后发现,崔进不是个心机深沉的,故而他今日说的话至少大半可信。凌疏没有对他完全交心,既隐瞒了自己与元庆的真实关系,又在背地里与旁的贵人来往。但崔进却对凌疏情意绵长,纵使知道对方不够真心,也还是用自己的方法一直照顾他。崔进有作案时间,具备作案条件,唯独缺少动机。

如此看来,倒确实是戏班子里的人更加可疑。

费了一番心思,居然又绕回原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