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后一子(第2/4页)

姜高回头看,看到魏懿文站在身后,老丞相的脸上颇有疲惫,在这之前,魏懿文对于身子的保养养护,其实颇为看重,白发里面多少还有黑发,发丝也带着一种莹润的光泽。

自有一种雍容华贵,养尊处优之感。

而现在,也不过只是才过去了十几天的时间。

这老人的头发就已经全部花白了,头发犹如火焰燃尽之后留下的白灰,脸上的皱纹每日多刻出几道,这半个月的时间,似乎是老去了十多年的时间。

耗费心力太重。

一日却过一春秋也。

魏懿文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犹如烈火烹油,现在之所以还可以支撑着,只不过是因为还有这天下的大事支撑着,还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肯下去!

一旦此事过后,就算是大应国暂且保存下来了国祚,没有最差的情况,没有被秦皇击破,那他也已经没有多少寿数了,恐怕长则月余,短则数日,就会溘然长逝。

他忽然明白了当年姜万象的状态和心境。

死则死矣。

唯恨余愿未成,身躯已朽。

姜高道:“魏相熬了许久,不好好休息一下吗?”

魏懿文道:“陛下犹自如此,老臣怎敢说疲累?”

姜高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了,他只是看着远处,手掌背负身后,道:“朕在之前,只作为太子,只是觉得,解决一件事情,就只是一件事情,一处战场的胜利,就是胜利。”

“如今才发现了不对。”

“这天下辽阔,竟然只是一处战场就是如此地耗费心力,镇北城,北域关,南部战场,这些都是这巨大战场的一个部分,一处胜利,一处失败,只能够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最终的胜负。”

“这天下犹如人之呼吸,是随着时间不断变化的。”

“也唯独此刻。”

“朕才知道,战场不只是战场,还有民间,还有江湖,还有地势和时局;而如此层层叠叠累加起来的,繁复立体之状态,才是真正的战场。”

“每一日,每一处战场,都有着种种不同的情报。”

“来自于百姓,来自于过去,来自于敌人,来自于战场,甚至于后勤……”

“这些情报,本已是极多极繁复。”

“而其中的每一处情报,彼此之间有影响,有干扰和配合,而其个体,又都会直接影响到整个战局和天下的走向,无数信息情报,汇聚起来,要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做出判断。”

“做出的判断又会影响到之后的情报。”

“极消耗脑力啊……”

姜高伸出手,拈着鬓角的头发,本来的黑发之中,已经多出了许多白色的头发,他神色复杂,隐隐自嘲:

“这种以整个天下为战场,以未来走向为结局的大兵团,长战线,多区域作战。”

“古往今来,从不曾有过。”

“只是这十几日的时间,朕就好像要被彻底耗干了,想来即便是名将,一生之中,也无法支撑几次这等级别的大战消耗吧。”

“李观一啊李观一,他怎么能够在这个年纪,就有掀起这等波涛的能力呢?!是武道传说么?”

“是他修成武道传说才立下这样的功业,还是说正是在立下如此功业的过程中,才成就了传说的尊名。”

“才十几天啊。”

“我这大应国,就已经有了那几分大厦将倾的萧瑟。”

魏懿文缄默许久。

这个老臣垂首,道: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姜高道:“卿但说无妨。”

魏懿文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来,道:“陛下,迁都吧……”

姜高怔住,看着这个白发苍苍,似在十几天里面耗尽了剩余寿数的老者,魏懿文脸上带着苦涩,道:“如今兵马皆被调动,只剩下了东都城当中的这些禁军。”

“这等禁军,没有太大的力量了。”

“听老臣一言。”

“兵家所言,天时地利人和。”

“秦皇一开始就把握住了天时,抓住了我大应最衰弱的弱点,导致我等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当中,短短半月多些,死地皆起狼烟烽火。”

“陛下,唯有遁逃,方才可以有那一线生机。”

“留得大势,未必不能够东山再起!”

姜高看着老臣,忽而轻笑起来,道:

“卿等,尽心竭力,朕知道;卿等,和父皇他君臣相得,朕也知道;而卿等因为远儿的事情,对于朕和父皇心中抱有一种愧疚之心,朕更是明白。”

“朕知道你希望我大应国尚且可以存续下去。”

“但是,失去了百姓,失去了土地和宗庙,失去了都城,那样的存续算是什么呢?不过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姜高微笑道:“朕也是大应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