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反骨(第3/3页)
在大长公主打量的视线中,萧挽风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美轮美奂的精巧布置。
“姑母人在京城,心在远野。正所谓‘大隐隐于市’。京城朝野交口称赞姑母识大局。”
大长公主微笑:“谬赞了。”
萧挽风道:“识大局三个字,还有个别称:识时务。自从龙骨山之战后,先帝北狩,圣上登基,姑母身为皇家嫡亲长辈,不曾发一声质疑。姑母果然识时务。”
上下两句,语气同样平淡,言外嘲讽之意却明显。大长公主脸色微变,摇着团扇的动作停下了一瞬。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摇了摇,唤萧挽风的单名。
“阿折,你话里有话啊。不过姑母这个年岁,更难听的话也经得起。有话直说。”
萧挽风却也到此为止:“侄儿该说的已说完了。接下去,要看姑母如何说。”
大长公主笑看他一眼:“年轻人气盛。质问我的话,憋心里多久了?”
萧挽风又不答了。
握起大长公主府的待客茶盏,低头喝一口。
“好茶。可惜冷了。”
大长公主笑叹:“何止是茶冷呢。姑母一把年纪了,历经那么多寒暑,该冷的,不该冷的,全搁冷了。瞧瞧你那姑父,当年和你现今的模样差不多,英气勃发,从头到脚一股讨喜的牛犊子横劲儿……瞧瞧他现在那怂包样。他还自以为长进了,跟我说什么温润圆融。”
萧挽风把茶盏放回几上,淡淡道:“姑母把姑父留在京城,想不到会被磨成如今这般模样?”
大长公主嗤之以鼻:“谁留他在京城?阿挚出生第二年,我便觉得他不对,催他出京领兵。他自己心气低了,被家里那场祸事给吓倒了,不敢再领兵,图京城安稳富贵。人哪,心气消磨了,还能成什么事。罢了,不谈他。”
萧挽风点点头:“好,不谈姑父。说说姑母自己。长居京城,也消磨了心气?”
扇风的团扇又一顿。
大长公主笑着以扇柄指点灯下神色冷峻的侄儿。“你小子今晚打定主意不放过姑母了是不是。”
姑侄两个灯下对视。一个带笑,一个淡漠。
大长公主唇边始终挂着的无谓的笑渐渐消散。她从罗汉榻上坐直起身,嫌热般猛扇一阵风,扇柄又往堂下端坐的贵客指了指。
“如今还敢提‘北狩’两个字的人,京城没几个了。贺风陵当年的威名如何?贺帅提刀镇山河的年画,当年家家户户过新年都买一幅贴在门上,天下传颂英名。莫说你还年轻,谢崇山名声最盛时,声势也远比不上贺风陵当年。”
“贺风陵现在尸骨落在何处?龙骨山大败之后,天下还有谁提他?”大长公主说累了,又斜躺下去。
“识时务三个字,你觉得不好听,扎耳朵。到了我这把年纪,但凡有用,管它好听不好听。”
“退下罢。就当你今晚只为谢六娘来一趟。我还
是那句话,在我这处留一阵子。等你的新王府修缮好了,人给你送去。”
萧挽风放下茶盏道:“留两日。两日后的傍晚,侄儿过来接人。”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大长公主独自留在富丽堂皇的厅堂里,目送着侄儿矫健的背影着夜色里走远。
“这小子。”她喃喃道。
萧挽风他爹生前是个软蛋,先祖传下的封地被突厥人抢去了,顶着个空壳子爵位,入京觐见看谁都矮一截,见人唯唯诺诺的,她向来看不起。
他家那位嫡兄活着的时候又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两兄弟习性半点不像。
这小子一身反骨脾气到底跟了谁。
大长公主心烦气躁地打扇子,忽地高喊一声:“你以为京城好混的?多想想自己处境!”
萧挽风脚步丝毫不停,隔着半个庭院远远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