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第4/5页)

眼下的情形不乏微妙之处,女君称帝,御驾亲征,意在中原是不用说的了,而他们这边,却是自封的王号。

胤奚鲜少如此失态,走得急,一句话都没留下。若是叫高世军以为他们汉军与皇帝陛下汇合,有掉过头来对付他的意思,再起什么变化,便是横生枝节。

好在高世军大手一摆:“就在这驻营吧。”

他与胤奚原本计划一口气拿下长安,但既然如此,也不急在这一时。

说真的,要不是韩火寓开口,连他都好奇那位听得耳朵快起茧的女皇到底是何尊容,想跟上去看一看了。

“鬼石硖?”亲兵中有人尚未反应过来,“那是哪里?”

“长安之南秦岭下的一处险关,距此一两日路程。”胸有沟壑的韩火寓回答,只是想起来,“不过,那儿从前叫鬼石硖,现在不是改为黑石硖了么?”

齐鹊使因归队激动,一时说瓢了嘴,这才把旧称秃噜了出来。

殊不知,就是这个“鬼”字,勾出了胤奚埋藏最深的心事。

早在与高世军谈论北尉生祭百姓的事时,胤奚便隐隐察觉了异样。

高世军说,生祭的事是腊月中旬定下的,那么女郎如何早在腊月初八便能得知?

春去秋来,胤奚离开谢澜安已经九个月。这九个月,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也无时无刻不敢想她。他怕自己难以自拔的情愫影响三军,也怕一想到她榻侧无他陪伴,出刀便会变慢。

可相思如风,自以为过眼不见,其实早已无孔不入。何况,他是能记住谢澜安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每一次素手弹拨,每一个细微表情的胤衰奴。

这一刻,过往所有细节,都随着急于星火的催鞭涌入胤奚脑海。

“你只当我与你合眼缘……”

“我们之间有些香火情……”

“恩,因心而已。能因心起,也能因心灭,我不信这个……”

“我若倒行逆施,天地开眼诛我灰飞烟灭……”

“我熟知北朝将领的用兵习惯,你不生疑吗?”

“我做噩梦,就睡不好。”

“阿澜,你教了我六年!六年……”

“哈哈哈,胤衰奴,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奴,为我唱首挽歌吧。

溅起飞泥的马蹄一下下踏在胤奚心上,他左胸忽然绞痛难忍,忍不住勒缰伏在马背,冷汗透衣。

他立过誓言,对她永不相疑,永不相问。

所以从前无论有多少反常的细节,胤奚都一一放过。他宁可相信她是神女,是救世之主,是自含天机的真凤,那么一切不可解释的端倪在她身上,都合情合理。

他愿她是刀枪不入的神明,可为何,她又好像带着伤痕漂泊了好久……

从小听着阿父讲神鬼志异故事长大的胤奚,眼眶发红,发力夹紧马腹。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想: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推究,我只要那些鬼邪死伤的事离谢含灵远远的,我只要她生生世世长命百岁。

“统领!”好不容易追上前方马屁股的肖浪喊,声音急切:“你看城中!”

一心赶往黑石硖的胤奚已不知今夕何夕,周遭何事。他循声侧目,但见肖浪所指的长安城外郭方向,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长安起火了?”一名禁军失色,极目远眺,“那是哪支军队的军旗?”

渭城与长安不过一水之隔,他们在此地能看到火光掩映下,一排不属于北尉的玄底大旗竖列城头,却看不清旗上标志。

胤奚心头微跳,理智稍回,转头扫过随行人数,立刻掉头奔向长安城。

三千禁军追随在后。

一队人马带着悍不可当的气势赶到长安城下,看清城头树起的军旗上,赫然是闪着金光的“治”字。

这一刹,胤奚喉头滚动,俨然从刀里火里趟了几来回。她就在长安吗……她若在城中,为什么会起火?她安全吗?谁在身边保护她?

胤奚再也挤不出一点理智,提刀拨马进城,只剩下横冲直撞的本能:“谢含灵!谢含灵!谢含灵!!!”

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吼声震动九霄。

正在南坊衙署外指挥灭火的谢澜安,若有所感地回头。

她占取黑石硖后,整军一路北上,就在前日,兵临长安。长安太守抵御不住,下令放火烧粮仓,武库,府衙,行宫,宁可毁掉也不让这些落在敌人手里,而后匆匆逃奔洛阳。

谢澜安领军进城,只见眼前如一片火海地狱,处处是百姓呼号的凄惨场景。

她立即责令士兵灭火,安抚黎庶。分兵把守城门,巡视戒严。又至署衙,看是否还能从中抢出些户籍文书等有用的卷帙。

今日火势才稍稍控制住,守在女皇身边护驾的贺宝姿往南城门方向看,怀疑自己的耳朵:“刚刚,是不是有人直呼陛下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