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掌间珠(第7/12页)

怎么肯就死呢?他一点点攥紧拳头。总归是要博一搏,看看是鱼死,还是网破,方才甘心。

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乃人生乐事。只是,这洞房花烛若是连续经历过四次,只怕也再难令人提起什么兴致。周广萍任由司礼官在身上撒了喜豆,牵着鹂语拜了周老夫人,又饮过了交杯。夜色渐深,身边伺候的奴婢们也撤了,他自婚床下拽出一只小小的包裹,开了门便要走。院子里月朗星疏,浓荫匝地,远远望见广玉兰树下有人影晃动,似是在等待。

他心中五味陈杂,既有对园外自由天地迫不及待的向往,也有对园内这诸多谜团的不解,甚至还有对园内人事的一丝怀念。尤其是鹂语,这女子坚定果决,行事迅速,是他前所未见。又念及当日拥她在怀,望见她细长媚眼中笑意满满,不由得心中一动,转身道:“鹂语,不如你与我同去?”

鹂语顶着大红盖头坐在床沿,不言不语。他胸中激荡,走过去牵她的手:“鹂语,我——”

她却咕咚一声倒了,摔在床下,胸口处生生一个血洞,之前被盖头掩了,此刻再也掩饰不住。周广萍怔怔地看着大红喜服中伸出来的一只苍白的手,其下的血泊正在缓慢扩大。

这么些年来,但凡他动过心的女子,无一逃惨死的命运。他朝下看,望见血泊当中,伸出来更多的手。发肿僵直的,属于失足落水的高瑞芳,捞上来的时候,她脖子上几道爪印还是新的;旁边一只手戴着翡翠镯子,手指细长却绵软无力,是怀有身孕却意外流产的王家小姐——他赶到时,她已经神智不清了,只顾着抓着他的衣襟喊:白虎,这园子里有白虎!

周广萍一点点蹲了下去,双手抓着头发,跪在那血泊之中。身边响起了推门声,接着是婢女的尖叫,一盏银耳燕窝被砸在地上。他一动不动,心里疯狂地念着一句话:够了没有!你到底够了没有!

更多的人声从门外涌进来。交错的脚步停止在他身边,许多双手伸出来拽他的肩膀,却都叫他挣脱了。直到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抽到他的脸上,力道不大,却叫他清醒了几分,一抬眼望着抽了他一巴掌那人,正是他娘。虽已将近亥时,他娘却还是妆容未卸,连发丝都不曾乱上一分,头上两只白玉簪子,北珠灼灼,站在人群中只朝四周那么一望,众人纷纷闭了嘴,移开了视线。

“不过是个婢子,你这样成何体统!”

周广萍的手抖了起来,他望着她,眼珠中有了血丝,“够了没有……”

“你说什么?”他娘的眉毛竖了起来,巴掌一扬就要落下来。周广萍喃喃着后退,慌不择路地朝人群中伸手,想要寻一个支持,却有另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花白的胡须在胸前根根四散,双目炯炯有光:“弟妹,萍儿受了惊吓,你这样,岂不是要将他吓得更厉害?”

“舒世叔!”周广萍抓住那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舒酉是他父亲的远亲,这些年在无夏,周广萍没少受他关照,当初考武状元的主意,便是他出的。更重要的是,舒酉是巡猎司的羿师。此刻他将腰间一只黑沉沉的木牌取了下来,朝众人展示了一圈,“在下乃无夏城巡猎司巡检,如今喜事变成了命案,且如此蹊跷,少不得要盘查一番。萍儿莫慌,有你世叔在此,总是要将凶手捉拿归案,还你一个公道。”

说这些话时,他望的是周夫人。她一声冷哼:“你们还敢进我四璟园盘查不成?”

“之前的桩桩,都可算是意外,算是我侄儿媳妇们运气太差,享不了做少奶奶的福。如今这件却不同以往,手段如此狠辣,必是有凶手在此!”

“没错。”周夫人闭了眼,长出了一口气,“凶手便在此屋内。”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不由得面面相觑,周夫人抬了一只手——正是那只银光闪闪的假手,朝人群中指去,“是那二位所为。”

银手所指之处,是面色严肃的常青,还有拽着他袖子,正在东张西望的朱成碧。

“昨晚我儿起夜,经过秋园,亲耳听见他俩和鹂语争吵,甚至还动手打了起来。我儿报与我知,我心想二位毕竟是我请来的贵客,在无夏城中也算有头面的人物,故而隐忍下来,却没想到能有今日。”周夫人转过头来,问向周广萍,“你说,是不是?”

周广萍嗫嚅起来。眼前是那两只北珠,灼灼逼人,犹如半空中俯视下来的虎眼。他想起鹂语胸前的血洞,自己也当胸一凉,“是……是有这么回事情……”

“怎么可能。”朱成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们要鹂语的心做什么?”

“朱掌柜的厨艺冠绝天下,天香楼的菜品,有多少是前所未见,也尝不出原料的?朱掌柜拿鹂语的心,自然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