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积灵河边(第4/7页)
“放你妈的狗屁!”金场上除了金子,还有什么东西能和性命具有同等价值呢?他又说:“你昧了金子?”
“没有。”
“犟毬顶不起尿罐子,小心我把你弄折了。”
“没有就是没有。”
李长久萎缩着身子离开他,走向一边解裤带撒尿,吭哧了半天也不见尿水水出来。谷仓哥哥盯着他,没打算上前继续盘问。但李长久从此便开始躲避他,躲又躲不远,只好加倍警惕地窥视他的脸色,看那上面有没有惩戒自己的信号。事情正在败露,他知道让伙计们活活打死的厄运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可他什么也没看到,谷仓哥哥的脸色和大家一样。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阴沉和凄惶。
中午,谷仓哥哥征询大家的意见:“能不能找公家人说说去?”
谁都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举动。
“这儿不是乡村是金场。他们管得了?要能管早管了。”
“去总比不去好。坐在这里就能报仇?”
没有人再表示反对。桦树林摇着头送走了他们,也送走了凌凌乱乱地散落在草丛间的怨怼和苦闷。他们来到积灵川,在几排石头房子间穿行,很快找到了挂着金场管理所牌子的地方。谷仓哥哥上前敲门。过了半晌门才被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青年。青年穿着便服,额头上有一块紫红的伤疤。他歪斜到门框上,不耐烦地瞅着他们,阳光刺得他眼皮不住地眨动。谷仓哥哥二话没说,就开始愤怒地历数围子人的罪恶。没等他说完,那青年就反问一句:
“这种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杀人偿命,你们得惩办凶手啊!”
“说得轻巧,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惹人家,人家会杀你?”
谷仓哥哥有些语塞。他身后的人七嘴八舌说起来:
“我们是农民,你们不管我们,谁管我们?你说清楚,谁管我们?”
青年挥挥手说:“好,我现在就去对人家说,把凶手交出来!把地盘让给别人!你们说行不行?”
没有人回答。
“看,连你们也觉得不行嘛。人家能听我的?我算老几?”青年又道,“算了吧,年年都要死人。凶手不可能是一个,你一拳他一脚,要抓就得抓一大帮,抓来往哪里关?法不责众,这个道理你们是清楚的。”
“我们不清楚!”有人喊起来。
“不清楚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谷仓哥哥气得浑身一抖:“你们要不管,那我们就把他们全杀了。”
青年眉毛一扬:“有本事去啊!”说罢,他回身咣地关上了门。
谷仓哥哥望着大家,两眼阴暗可怖。他看到了伙计们紫胀的脸,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根绳子上晒着拆洗过的被里被面,看到几只鸡在那里安闲踱步。他分开众人跑过去将白色的被里一把拽下来,又对伙计们喊道:“宰了,把这几只鸡宰了。”但大家情绪低落,反应冷淡,谁也不想再把精力宣泄在一些无所收益的事情上。
有人懒洋洋地说:“再不想办法找个地方淘点金子,今年就算白来一趟了。”
“那就淘吧。”谷仓哥哥烦闷地喊一声。
突然管理所的门又开了,那青年走出来问道:“你说围子人抢占了黄金台?要在台坡上挖坑?那还不容易对付么?他挖坑,你放水,上游的涝池还能用。”
“放水?”
“放水把坑淹掉,谁叫他们无法无天哩。”
谷仓哥哥半晌没说出话来。这主意太好了,好得他不知道如何赞美。他回头睃巡自己的伙计们,嘿嘿嘿地笑了。
他满足了。他就要带着大家去干另一桩大事业了。临行前他没忘记去看看驴妹子。他来到她门前,见门锁着,四下里望望,没望见她,便又返回来。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半天没看到李长久,问别人,别人说,刚来这里就去杉木林里解手,到现在也没照面。这畜生,大概是跑了。他想着,浓眉跳了几下,鼻翼抖了几下,嘴皮子颤了几下,手一挥,咕哝道:“回去再收拾,过了初一还有十五哩。”
怀揣着阴谋带来的激动,谷仓人踌躇满志地离开了积灵川。而这时李长久其实并没有逃走,只要他们寻找,就一定会发现他仍然呆在杉木林里。他没尿却一直做着撒尿的样子,因为他觉得随时都会有人追踪而来,到那时他的举动就是他为什么久久不归群的理由。在这种手握男根的静止不变的姿势中,他思虑着自己的出路。他错误地估计了自己人,以为他们一定会去唐古特大峡口拦截他。所以他想躲开荒原的阳光,去向黑暗乞讨平安无事地离开古金场的机遇。
黑夜如期而至,他走出杉木林,轻手轻脚地路过土坯房,正在庆幸万籁俱寂、四周了无人迹时,突然听到一声断喝:“谁?”惊慌中,他没搞清这声音来自何方,跳起来就跑,却被一个人迎面拦住了。他停下,见不是自己的伙伴,心里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