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3/4页)
那天夜里,她一个劲儿地哭她的樱桃,于是兄妹俩决定等她耳朵一好,马上就走。不管怎么说,让他们俩留在宅第里,瑟丝是太费事了,要是白人主人发现了他们,她会被解雇的。
一天早晨,瑟丝端着一盘玉米肉饼,上面还罩着盖,一路爬上三楼。她看到两间屋子空无一人,他们连一条毯子都没带,只拿走了一把刀和一只白铁杯子。
出来的第一天,他们俩兴高采烈。他们吃木莓和苹果;他们脱掉鞋,让露水打湿的草和太阳晒暖的泥抚慰着他们的脚。夜里,他们在一个干草垛里睡觉,在露天地里可真开心,甚至地鼠和扁虱来做伴都欢迎。
第二天也还是兴致勃勃,只是不那么激动人心了。他们在萨斯奎哈纳河的一个弯道里洗澡,然后朝偏南的方向,总是在田野里、小树林里、小河滩上和人迹罕到的小路上游游逛逛,他们认为是在向弗吉尼亚前进,麦肯相信他们在那儿可以找到亲戚。
第三天早晨他们一睁眼,看到一个人坐在不到五十码远的一根树桩上,模样就像他们的父亲。他没有看他们,就在那里坐着。他们本来要向他高喊一声或者冲他跑过去,可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望着远处,把他们俩吓了一跳。于是他们就跑开了。整整一天,在许多场合他们都看到他:低头盯着鸭池;坐在梧桐树杈上;在阳光下眯起眼,瞅着他脚下一个宽谷底里的一块石头。每次他们一看到他,就扭头朝相反方向走去。这下子,他们唯一熟悉并且倍感亲切的土地本身,开始让他们觉得可怕了。烈日炎炎,空气香甜;可是微风吹拂的一片树叶,黑麦草丛中雌雉的每一声瑟瑟抖翎,都会引起他们全身血管里穿针般的恐怖。红花半边莲、灰色的老鼠、花园里的蛇、蝴蝶、土拨鼠和兔子——这些自他们有生以来就司空见惯、吸引人的生物,都成了搜索他们、追随他们的不祥征兆。甚至潺潺流水听起来就像一张湿乎乎的大嘴张得大大的在等着他们。那还是在白天。在夜间又要可怕多少倍啊。
天快黑的时候,太阳也抛弃了他们俩,让他们孤零零地从一个小丛林里走出来,朝四周寻找着目力所及的山巅、谷场,也许是一所弃置不用的棚屋——他们可以过夜的任何地方——他们看到了一个山洞,洞口站着他们的父亲。这次他示意他们跟着他。面对着无边无际的莽莽黑夜和一个看着像父亲的人,他们选择了后者。归根结底,如果那真是他们的父亲,他就不会伤害他们,是吧?
他们的父亲一边招手,一边偶尔回头看。他们跟着他,慢慢接近洞口。
他们往洞里探头一看,只见一团漆黑,什么也瞧不见。连父亲也不见了。他们心想,离洞口不远的地方,倒是一个不坏的宿处;也许他也正是出来找他们,指示他们该干什么和到哪儿去。有一大堆齐臀部那么高的石头,上面伸出一块,他们往上一躺,让自己尽量舒服些。他们看不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只知道肯定有蝙蝠在惊扰。比起洞外那种黑暗,洞里的一切就不算什么了。
天快亮的时候,麦肯从轻微的似睡非睡中惊醒,他让大便憋急了,这是三天来光吃野菜造成的。他没惊动他妹妹,从石檐上爬下来,想到在旭日东升时蹲在山顶上不好意思,他就往洞深处走去。大便之后,洞里已经透亮,这时他看到,在他前面差不多十五英尺的地方,一个男人正在睡梦中微动。麦肯挺想系上裤子走开而不惊动他,可是脚下树叶细枝嘎吱作响,一路走去还是把他闹醒了。他抬起头,转过脸来微微一笑。麦肯看出他年纪很大,浑身煞白,他的微笑让人害怕。
麦肯迈步回去,一只手伸向背后,不断想着他父亲的身体怎么在泥泞中抽搐。他摸到了洞壁,一块石头触手而落,他紧紧抓在手中,朝那露齿微笑的人的头部扔去,一下打中眉骨上面。登时血流如注,苍白的脸上笑意不见了,可那人脚下仍在步步逼近,边走边把脸上的血抹掉,擦到衬衫上。麦肯又抓住一块石头,这次没扔准。那人还是朝他走来。
尖利的叫声阵阵传来,在洞穴中轰鸣,惊动了蝙蝠。这时麦肯心想自己就剩最后一口气了。那流血的人朝尖叫声转过身去,看了派拉特好长时间。麦肯趁机拔出了刀子,朝老头儿的背部狠刺下去。他往前一扑,还回过头来朝上看着他们。他的嘴翕动着,咕哝了一句,听着像是“何必呢”。麦肯用刀子戳了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嘴不动为止。他再也不能说话了,也不会跳起来或是在地上扭动了。
麦肯由于猛刺老头儿的肋骨已经筋疲力竭,气喘吁吁。他跑到里边去拿那人睡觉用的毯子。他想把死人灭迹,掩盖、隐藏或是弄走。他拽起毯子,随手抖搂出来一大块油布。他看到三块木板架在像是一个浅水洼上面。他顿了顿,然后把三块木板一脚踢开,底下露出了一些灰色的小口袋,袋口都用铁丝缠着,放在一堆,就像鸟巢里的蛋。麦肯捡起了一袋,那重量让他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