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系网 04(第2/3页)
在我们与之接触的那个时期,这些克里纳韦克人似乎已跻身于在佛兰德不计其数的“伊伦”阶层,他们是一些小封地的小贵族领主,在逐渐地蚕食古老的封建庄园,并吞噬着农民的小块土地。一些当代的历史学家在这些伊伦之中看到了一些暴发户商人,这在后来变成比利时、安特卫普、根特或布鲁日的某些城市中倒是确实如此。在阿拉斯也一样,该城的一些葡萄酒进口商和皮革整理者早就组成了一个贵族阶级。但是无论大商业还是银行,在卡塞尔周围都没怎么繁荣起来。我在我的先辈中只发现了一个大掮客,名叫达尼埃尔·富尔芒,有点像商业巨头,属于安特卫普商界。我倒是看到那些克里纳韦克通过置地和用一些傀儡发放高利贷而逐渐暴富起来,犹如在法国的那个高贵的蒙吕克通过犹太人中介发财致富一样。对教会财产或大领主的财产的管理在当时也是一个发财致富的办法,有时甚至更名正言顺。此外,还必须想到有关城市的债务、农村工厂的利润分成或大的集市的投机生意,想到文艺复兴的大资产者已经传染开来的所有这一切资本主义。
我的先辈将在随后的那个世纪去安家立业的巴约勒,到中世纪伦敦已经有了自己的商业分号,还在佛兰德的昂斯等其他十八座城市设有分号,其商业网点一直延伸到诺夫哥罗德。有可能从前克里纳韦克们从当地种植的亚麻中获益,或者从农村无产者经办的什么作坊中的亚麻纺织中获利,从而为富人和穷人提供了精细或粗糙的衬衣,提供了睡觉和做爱的床单,最后提供了裹尸布。在我们这个合成纤维服装的时代,亚麻的种植变得罕见了。我记得几年前,曾在一片像大海蓝天一样蔚蓝的田地里走过,仿佛置身梦境,其乐融融,那是在记不清叫什么名字的安达卢西亚的一个村庄边上。那些并不富有诗意的克里纳韦克们从他们开花的亚麻,从在佛兰德的各条运河中变红,最后变得雪白的亚麻中获得他们的第一批盾形纹章,这并不使我不快。
所有这些人都戴着纹章,有时候是一位佛兰德的伯爵或勃艮第的公爵授予的;后来,西班牙诸王不太敢给这帮做善事的人——也就是他们——授予爵位和纹章了。杀害纪尧姆·德·奥朗日的凶手死后被追授为贵族。但是,从整体而言,这些纹章中的大部分是自己授给自己的,而当时的纹章条款规定这么做是合法的。人们很少知道纹章的威力是在很久之后才显现的,而且,在中世纪末期,在佛兰德也许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盛行一种风气,即一个稍许重要点儿的家族都喜欢用自己热衷的盾形纹章装饰家具什么的,其心满意足之态犹如当今的一位托拉斯的董事长把自己姓名的首写字母组合起来一样。
特别是在十五世纪,一种对正在结束的中世纪的怀旧情绪占据了所有激奋的想象力,产生了那些历史上的罗曼蒂克的杰作,诸如骑士比武、骑士小说、《热恋的心》的缩写本等,并且在一个世纪之后,在《堂吉诃德》勇敢的疯狂中达到了顶峰。这种怀旧情绪也掀起了一个纹章的高潮。我们所关心的几个家族的纹章经常把它们的色彩与家具相互混合在一起,以至于你会以为它们之间的联系比我们知道的要更加久远得多。我小时候,一些老年女眷硬跟我说,能召候鸟的雌鸫象征着朝圣和十字军远征;而我很遗憾地得知,星星不是人们所看见的星星,而是一些好战但却是假定的先辈所获得的马刺。
朝圣是非常普遍的,以至于我们每一个人肯定都有一些先辈去过罗马或孔波斯特拉,有点出于虔诚,有点为了观光,以便归来时大吹一通自己的奇遇。至于十字军远征,那么多的小兵、马夫、好色之徒、可怜的寡妇和失足的女子散落在追随其领主的路上,以至于我们大家都可以沾沾自喜于有这么个先辈参加过这支伟大军队中的一支。这些人见过匈牙利沿途的麦浪滚滚,见过巴尔干多石的山谷中的大风与狼群,见过普罗旺斯的各个港口的拥塞与重商主义,见过海上的暴风,见过金碧辉煌、金银宝石满地的君士坦丁堡,而对那些圣地的朝拜哪怕是离得很远,也让人觉得因拜过一次而有获救之感,而当你从那儿归来时,在临终之际也将会记起它来的。他们尝试过或顺从或被迫无奈的褐发姑娘,尝试过不忠实的土耳其俘虏或主张教会分立的希腊人俘虏,品尝过他们还不知道的酸涩的如同天堂之果一样的橙子和柠檬,染上过令皮肤发紫的淋巴结炎和让人拉得浑身无力的痢疾,还看见过被遗弃在路旁的垂死者,眼望着或耳听着远方大路上大队人马在继续行进,一边唱着、祈祷着,一边诅咒着,而他们在世上的全部纯情与企盼似乎就是得到无法得到的一口水。我们并非第一个看过夏季里小亚细亚的灰尘、它那灼得发白的石头、一股咸味和芬芳味的岛屿以及蔚蓝色天空和大海的人。一切都已经千百次地被感受过和尝试过,但是,往往无人叙述或者叙述的语言尚未存在,抑或是,那语言已经存在,但却为我们所不识,而且还令我们激动不已。如同空荡荡的天空中的云彩,我们在形成,并在这遗忘的背景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