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第二章(第6/7页)
不管怎么样,从西尔维娅的角度看,这件案子都是场灾难,而且她人生第一次觉得羞耻。除此之外,她还感到了沉重的宗教上的恐惧。她在法庭上突然想起来——而在这里,在那幢房屋后面的山上,这段回忆变得愈发生动。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在一个叫作罗布施德的地方,在她妈妈的起居室里,康赛特神父曾经预言,如果克里斯托弗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西尔维娅,就会犯下亵渎的罪行。结果她做了什么呢,不光是拿婚姻大事——这本身就是种圣礼——在人世的法庭上儿戏,还毫无疑问地被牵扯进了她自己也必须要承认的低俗的处境。在哈特先生再一次恳求人们可怜她的时候,她当即离开了法庭——但是她不能够制止他……怜悯!她恳求怜悯!她把自己看作——她自然是渴望被看作——天主手中用来毁灭懦夫和叛徒的利剑——还有美丽!此外,难道她还要容忍被人看作会被骗到空房子里的傻瓜吗!或者是会容忍她自己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但是通过别人做事的人[280]最后还是要她自己负责任。那天在法庭上,她处在极度羞耻的境地,就好像她是金融城里随便哪个文员的妻子一样。哈特先生辞藻华丽的圆周句让她浑身发抖,这之后她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而且她的境况还传遍了全英国——现在,在此地这个粗鄙的狗腿子的嘴里再次出现了。还在最不方便的时候。因为那个念头突然重现了,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量压倒了一切:格罗比的大树一被砍到,上帝就站到另一边去了。
她是在那个该死的法庭上第一次感觉到上帝可能会站到另一边的征兆,而且说起来这也是康赛特神父预言过的。那个黑皮肤的圣徒兼殉道者上了天堂,因为他是为信仰而死的,毫无疑问,他说的话上帝是会听的。他预言过她会拿人世的法庭当儿戏。她立刻觉得自己变得低贱了,就好像力量从她身上消失了。
毫无疑问,力量的确从她身上消失了。她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过头脑不能马上应对突发状况的时候。虽然可以说因为她现在既不能往前也不能往后动以免引得这几匹马受惊狂奔,所以她精神上的犹疑是可以原谅的。但这是上帝伸出的一指——要不就是康赛特神父的,他作为圣徒兼殉道者成了上帝的代表,或许上帝他自己真的在这里插手保护他的克里斯托弗了。因为,毫无疑问,他是个英国国教的圣徒,全能的上帝很有可能对另一位更加友好的圣徒在这个事件中的表现感到不满了,因为康赛特神父肯定会对她有所照顾,而你不能指望全能的上帝有所偏袒,即使面对的是英国国教信徒也不行。不管怎么样,在这片土地的上面,在丘陵上面,在天上,她感觉到了康赛特神父的身影,手臂伸展着,就好像是被钉在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一样——然后,在他上面,在他背后是……一种威严的意志!
冈宁的嘴唇报复地动了起来,他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面对着这些跨过丘陵和天空的神谕,感到一阵真实的慌乱。就好像是当他们朝那个法国酒店开炮的时候她感到的慌乱,当时她正和克里斯托弗一起坐在棕榈树丛中,头上是玻璃屋顶……一种疯了一样想要逃跑的欲望——或者,宛如你的灵魂在你身体里四处乱窜,就像一窝在洞里等待那只还看不见的犬的耗子一样。
她应该怎么办?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她感到一阵急不可耐的欲望——一种至少要和马克·提金斯对峙的不可抑制的欲望——就算这样会害死那个家伙。上帝肯定不能不讲公平吧!他给了她美貌——危险的残存的美貌——如果不能用来打动那些不可打动的人,又有什么用!至少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试试看能否用她不可抵御的攻城槌撼动那个不可动摇的大柱子,然后再……她意识到了……
冈宁正在说的话大概意思是,如果她让瓦伦汀夫人流产,或者生了个弱智孩子,爵爷会用他的马鞭把她身上的肉都从骨头上抽下来。他让他怀孕八个半月的妻子去和老克雷西妈妈一起住那回,爵爷差点就这么收拾了冈宁他自己!那个孩子生出来是个死胎。
这些话她没太听懂……她意识到……她意识到……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意识到了上帝——或许是康赛特神父这么安排的,更加委婉,那个亲爱的好人——想要的是她应该向罗马申请解除她和克里斯托弗的婚姻,然后她应该再向民事法庭提出申请。她想也许上帝想要的是克里斯托弗尽早获得自由,这是康赛特神父向上帝建议的不那么严厉的方案。
一个奇怪的东西正从穿过山毛榉树林的几乎垂直通向农场的山路上像虫子一样爬着下来。她才不在意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