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第2/3页)
“可是你为什么把这东西装在手提箱里呢?”海关官员问道,尊敬之余有点嗔怪的意思。他战战兢兢地放下箱盖,在鲜亮的皮子上用粉笔草草画了一下。“当时走得急,”教授疲惫地斜看一眼,说道,“没有时间钉起货箱来。无论如何,这是个贵重东西,不能放在行李舱里运。”教授过了海关,往火车站台上走去,弯腰弓背,但步履轻快。路遇一个警察,长得跟个大玩具娃娃似的。这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灿烂亲切的笑容,喃喃说道:“有了——有办法了。一个极其聪明的办法。”说罢他长舒一口气,买了两个香蕉,一包香烟,还有报纸,这东西令人想起刷刷响的床单。几分钟后,他坐进欧洲快车的舒适车厢里飞驰,沿着波光粼粼的海,沿着白色的悬崖,又沿着肯特郡翠绿的牧场。
二
那双眼睛真是绝妙,瞳仁宛如两颗光滑的墨水珠儿落在紫灰色的绸缎上。她的头发剪短了,颜色是浅黄色的,头顶上毛发蓬松茂密。她身材矮小,身板笔挺,胸脯比较平。她从昨天起就盼着丈夫回来,也准准知道他今天到家。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开领长裙,脚蹬柔软的拖鞋,坐在客厅里的圆高背长软椅上。她想她丈夫不信鬼魂,公开鄙视那个年轻的灵媒,真是遗憾。那灵媒是个苏格兰人,眼睫毛又淡又细,偶尔来看她。不管怎样,反正她身上出了奇怪的事情。最近,她睡梦中常看到一个死去的年轻人。她结婚前,曾和他在暮色中散过步,当时黑莓中了邪一般,开出的竟是苍白的花儿。第二天清晨,她惊魂未定,就给他写了一封信——一封恍惚如梦的信。在这封信里,她对可怜的杰克撒了谎。事实上,她差不多已经忘了他。她对折磨她的丈夫又怕又爱,很忠实。但她还是想给这个孤魂野鬼送上一点温暖,说点人间话语使其安心。这封信从她的写字板上神秘地消失了,同一晚上她梦见了一个长桌,桌下突然冒出杰克来,冲她点头致谢。现在,不知什么原因,她一想起那个梦就心神不安,总觉得她为了一个鬼魂对丈夫不忠了似的。
客厅温暖,布置得很喜庆。宽阔的矮窗台上放着一个丝绸垫子,艳黄的底色,紫罗兰色的条纹。
就在她觉得教授乘的船肯定是沉没了时,教授到了。她往窗外一瞥,看见了出租车的黑车顶,司机摊开的手掌,还有她丈夫低头付账时显出的宽大肩膀。她飞奔出房门,小跑着下楼,挥舞着两条细细的光胳膊。
他正朝着她爬上楼来,弓着背,穿着厚厚的外衣。仆人跟在他身后,提着他的两个箱子。
她贴在他的羊毛围巾上,抬起一条穿着灰长袜的苗条小腿,调皮地弯起脚跟。他吻吻她温暖的鬓角,和蔼地笑笑,举起她的两条胳膊移开。“我满身灰尘……等等……”他握住她的手腕喃喃说道。她皱皱眉,一甩头,头发暗火一般闪动。教授弯下腰,又咧嘴一笑,吻了她的双唇。
晚餐时,他一把扯开硬领衬衣的白色前襟,精力充沛地运动光滑的颊骨,把这一趟短短的行程详细讲了一遍。他很高兴,但有所节制。晚餐服的丝制翻领抵着他牛头犬般的下颌,他有个大秃头,两鬓青筋如铁管一般暴起——这一切在他妻子心中引发了莫名的怜悯:这样的怜悯她经常有,因为他为了研究生命的细枝末节而拒绝进入她的世界。她的世界是流淌着德·拉·梅尔(2) 诗歌的世界,是无限温柔的星辰精灵横飞乱撞的世界。
“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你的鬼魂来敲门了吗?”他问道,揣摩她的心思。她想告诉他那个梦,那封信,但又觉得难以启齿。
“有些事你要明白,”他往一些大黄根上撒了些糖,接着说道,“你和你的朋友是在玩火。真有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前几天,一位维也纳医生告诉我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形现象。有个女人——是个算命狂——死了,我认为是死于心脏病。医生脱下她的衣服(事情发生在一个匈牙利小屋里,靠蜡烛照明),一看她的尸体吓坏了。尸体满身红光闪闪,一摸软软的,黏黏的。仔细一查,他明白了,这看起来丰满紧绷的尸体,其实只剩一层皮了,一圈一圈的小窄条,仿佛被看不见的绳子平平整整地紧捆起来一般,有点像法国的轮胎广告,广告上那个人的身体就是轮胎。只不过这具女尸的情况是轮胎极薄,呈暗红色。就在医生观看之时,那尸体开始慢慢解体,宛如一大团棉线散开了一般……她的身体变成了一条绵延不尽的细虫子,它自行解体,蠕动,晃晃悠悠地爬过门底下的缝。而留在床上的,只剩一副没有血肉的白骨架子,还泛着湿气呢。这个女人还是有夫之妇,她丈夫吻过她——也就是吻过那只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