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5页)
这时云开日出,方枪枪在车关门前恰被一束日光照进瞳孔。
“斯可达”汽车负重行驶,每一个机件都在嘁里哐当乱响,像一节火车开进城里,一车人也如醉心的戏迷随着锣鼓点儿整齐地摇头晃脑。
方枪枪方超挤坐在一个空军女兵让出的座位上,透过不很干净的车窗玻璃听三姨介绍沿途可说之处,遇到另一面的景致就站起来从人缝中看个一掠而过的鳞爪。
这是京西宾馆,这是木樨地大桥,这是广播大楼,那是民族文化宫西单电报大楼……
东张西望,忽起忽坐,方枪枪很快感到恶心。刚才就座时三姨还让方超换方枪枪靠窗,说他爱晕车,方枪枪不服,贪图视野开阔没说什么,现在知道自己果然是个穷命,坐车就晕。心里也怯了。
他对木樨地桥下碧绿的河水,桥上站岗的陆军有印象;对广播大楼密如蛛网的天线有印象;复兴门一带灰墙青瓦的民房令他好奇:为什么有老百姓住在城里;“庆丰”包子铺门口排大队买包子的人让他觉得自己也饿了。之后他就都不记得了,使劲回忆还有车内忽然强烈起来的柴油味。
他并没昏倒,只是把早饭吃的没消化完的东西喷了出来,方超躲得一干二净,三姨和那个空军女兵都沾了荤腥。三姨、妈、舅都掏出身上的纸、手绢给那清秀的女兵擦蓝裙子,赔笑脸,赔不是。女兵都快哭了,一五一十擦去秽物就往人堆儿里钻,走到哪儿人家都闪开个空场——她也成了万人嫌。
方枪枪小脸雪白,吐得神清气爽,吧嗒着嘴问:咱们到哪儿了?
一家人在天安门广场下了车,方枪枪精神恍惚地还在这片全世界最大的空地上跑了几步,无动于衷地环顾一下四周肥矮结实的新旧宫殿,什么也不走脑子和视网膜,活活一具行尸走肉混迹于大千世界。
广场上积的雨水在蒸发,白气袅袅,方枪枪梦游天安门,眼前如同一幅幅幻灯片:天像涨潮的海水把红墙黄瓦、白色大理石都浸泡在一片蓝汪汪之中,人车像孑孓一层层漂浮;每一级建筑都退得很远,喊都听不见;只有这几万块方砖湿淋淋的刚露出水面,走道像爬山,仅此平面即可看出地球是圆的。他软的像个脱扣的螺帽,一道纹也拧不上,很怕此刻吹来一阵风,把他轻烟般吹散,不知变成什么飘离这个世界。这广场大得瘆人,青天白日也会心生惊悸,似乎公开存在着一般摄人魂魄的力量。
从那次拍下的“120”照片上看,方枪枪大部分时间昏睡不醒,轮流出现在每个男人的肩头,耷拉着头,像是有意躲避镜头。在中山公园原“公理战胜”后改为“和平万岁”牌坊前他是睡的;唐花坞前也是睡的;护城河里划船时他有一张是醒着的,自己坐着,但两眼无神,魂不守舍。天安门正面、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他都是睡的。不过大家是背对景物拍照,独他脸朝后,又似偷偷觊觎。
方枪枪再度记事是在西单大街“亨得利”钟表店门前独自哭泣。在此之前,方爸爸以为他醒了,把他放下地自己走,一家人快步走进“玉华台”饭庄,方枪枪跟着另一家打扮相似的男女走了。一直走到“曲园”酒楼门口,这家人要过马路去西单商场,这家的孩子才告诉大人:有个小孩跟着咱们。这家大人把方枪枪领回到开始跟的地方,都记成钟表店了,向过往群众失物招领。
方家男女冲出饭庄,看都没看左近这一小撮人群,一窝蜂往北找。
方枪枪看着下午阳光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一切店铺招牌皆为陌生,猜是一座城里却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如何会在这儿,为什么一人站在街头哭。刚才他最后的梦境是在保育院午觉起床,天光气氛与此刻衔接得天衣无缝,绝对是一睁眼故土故人后抛,顷刻间孤零人在万里天外。方枪枪断魂欲绝:我不是有名有姓有爹妈吗?已经在29号上了好几年保育院,交了一些朋友,树了一些敌人,学了一些名词,历了一些悲欢,刚刚有点适应,怎么一下都白过了——这是把我扔到哪儿去重新开始呀?我捶胸顿足一阵震撼验证出这不是梦。此时不是梦,那过去就是梦,这两个处境中总有一个是梦——我一下感到生活的不牢靠,不知哪天在哪儿醒来,前边的一切就都否定了。悲痛之余也有些困惑:想我小小年纪既不认路又不会飞翔,为何一觉醒来身在异地——也许不是人吧?
一群闲人拉拉扯扯把我交到西单路口的交通警手里,那儿已经有两个走丢的孩子。交通警忙着指挥路口车辆行人,四面八方地立正,也顾不上理我们,我们三个倒霉孩子就并排站在他脚下抹眼泪。
方爸爸后来说,他听行人说路口交通警那儿捡了几个孩子,就往路口跑,远远看见指挥台下站着个男孩和台上的警察一起指挥交通,警察举棒他也举棒,警察转身他也转身,行人都笑,警察再转回来一张黑脸也绷不住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