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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4/5页)

方枪枪和女孩子们玩得很好。谁使唤他都听,让去打水就去打水,让去拔草就去拔草,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也因此受到女孩子们待见,辛劳之余被允许抱一下人家娃娃。在他的带动下,隔离室其他男孩也都争着给女孩当随从。自愿为女孩子效劳的人多了,形成一个局面:每个女孩都给自己找了个贴身男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什么事都是这男仆干,不许旁人胡插手乱献媚的。

陈南燕挑男仆时好几个男孩自告奋勇,方枪枪手举得都快杵到陈南燕眼睛上了。陈南燕边退边挑一脚踏空掉到回廊台阶下去。最后陈南燕选上他,方枪枪笑都没来得及笑一声立刻勤勤恳恳开始工作,奔波听命百依百顺。惹得杨彤还老大不高兴,跟陈南燕吵,说是自己“第一个看上他”的。陈南燕也不示弱,说“他本来就是我发展的不信你问他自己”。两个女孩鸡一嘴鸭一嘴吵了一中午。方枪枪在一旁垂手恭立,一语不出,心里很是满足。

陈南燕对下人很关照很爱护的。教他跳房子,踢毽。方枪枪踢毽不灵,脚摆不正;跳房子还成,手里脚尖都有点准头。几次女孩们组织男仆比赛,他都赢了。女孩子们每天比赛跳绳,双人跳,女主人和她的男仆。这是方枪枪喜欢的游戏。每次他和陈南燕面对面脚对脚站好,他就不禁乐呵呵的。陈南燕很严肃,绷着虫眼渐少的小脸紧盯着方枪枪的眼睛,嘴里清脆地喊道:预备——齐!双手往前猛一抡绳,他们俩就一齐有节奏地跳起来。绳子像鞭子刷刷从脚下抽过,两个人异口同声喊着:一、二、三……喊到了二百,周围小朋友就一齐帮着喊,越喊声越大,越喊声越齐: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这时候,方枪枪的声音比谁都响亮,他毫无障碍地喊出三百这个数字。陈南燕单人跳的记录到达过五百五。但对方枪枪而言,这三百就意味着超越了自我,因而使他兴奋异常,眼中也放出光彩。陈南燕受到他的感染,脸上也露出笑容。两个孩子喊着、笑着、眼对眼互相紧盯着,同心协力跳着躲过一次次绳击。方枪枪在陈南燕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和身后的回廊。这一切被完整缩成一幅褐色的小照:花影、日光、墙窗、其他的孩子。以至几十年后我一直认为有这样一张照片。与陈南燕争论起来还蛮有把握地形容:135相机拍的,当时颜色就有些发黄,从藤萝架方向取景,照的是凉台回廊上一群孩子在看我们俩跳绳。陈南燕总是说我胡扯。她压根不记得我们一起在保育院隔离室住过。不记得我们冤家对头似的打过架;不记得我上过她的床她帮我脱过衣服。在她的童年记忆中我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只是方超一个很小的弟弟。当我把我对她的感受讲给她听时,她的回答是:流氓。

方枪枪以为他是陈南燕最亲近的人。这一次他超过了陈北燕。一切如他想象过的那样发生。他像一股臭味儿萦绕在陈南燕周围,日夜不离左右。他跟陈南燕跟得那么贴身,以致屡屡踩到陈南燕的后脚跟,使这个女孩每走几步就要蹲下来提鞋。他没得到“小尾巴”的绰号殊感不公。

午睡时间孩子们睡不着,整间客厅内充满嘈嘈切切的低语。陈南燕和方枪枪在床上一聊就是很久很久很杂乱。陈南燕去过很多地方,记着一鳞半爪,就形容给方枪枪听。颐和园,北海公园,香山。她把这些地方都说成人间仙境,有好多好多亭子、画着画的长廊,可以划船,在船上喝汽水吃面包。这都是皇帝住的地方。皇帝显然是个爱玩的人,人民还挺惯他,让他把家修得像个公园。我以后准备当一个皇后——陈南燕轻描淡写去意已定地说。她还怕方枪枪听不懂,接着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皇后吗?

知道——方枪枪点头:皇帝的人,必须是女的。

对——陈南燕肯定他的知识面:皇帝的爱人。就譬如说皇帝是爸爸,皇后就是妈妈。

那我就当皇帝。方枪枪兴高采烈地说。

那不行。陈南燕不同意:皇帝还得打仗呢,那得是大人。你不行。

方枪枪想争辩说自己当过司令,打过仗。话到嘴边又怀疑起自己的记性,陷入沉思: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做的梦?

那时你可以到我们家来玩,不收门票,我穿得特别漂亮,请你随便喝汽水吃冰激凌。陈南燕美滋滋地幻想——你要想在我们家上班也可以。

那陈北燕呢?方枪枪不服地问。

她是公主啊。陈南燕说:我妹妹肯定得是公主。

不对,公主必须得是女儿才能当的。方枪枪奋起反对。

妹妹也可以的。陈南燕想说服他:这你不懂——这样吧你给我当太子。

我懂。妹妹就是不能当,除非她是你生的。方枪枪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