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12/13页)

他们围着火,都默不作声。他们的脸朝着地,头发和额头在火光里照得很清楚。在那小小的一团火光上方,夏夜的星星隐隐地照耀着,白天的热气渐渐消退了。奶奶在那离火较远的床垫上,像一只小狗似的低声哭泣。大家把头转向她那边。

妈说:“罗莎夏,你乖乖地听话,去躺在奶奶旁边吧。她现在要人陪。她已经明白了。”

罗莎夏站起身,向床垫走去,躺在老太太身旁,她们低微的话语声飘到火边来。罗莎夏和奶奶在床垫上悄悄地说着话。

诺亚说:“真奇怪—死了爷爷,我并不觉得跟先前有什么两样。我并不比先前更难过。”

“都是一样,”凯西说,“爷爷和老家是一回事。”

奥尔说:“真对不起他。他一直在谈他要怎样怎样,他说他要把葡萄使劲在头顶上挤,挤得汁水顺着胡子往下流,老说这种话。”

凯西说:“他那是开玩笑,哄人的。我想他心里也明白。爷爷并不是今晚上死去的。你们把他带着离开了老家,那时候他就死了。”

“你肯定知道是这样吗?”爸大声说。

“,不。他倒是还有一口气,”凯西接着说,“可他实际上是死了。他就是老家,他心里是明白的。”

约翰伯伯说:“你早就知道他要死了吗?”

“唔,”凯西说,“我知道。”

约翰眼睁睁地望着他,脸上堆起了恐怖的神情。“你没告诉谁吗?”

“说出来有什么好处?”凯西问道。

“那我们—我们也可以想想办法呀。”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可是—”

“不,”凯西说,“你们想不出办法来。你们的出路早就选定了,爷爷完全没有过问。他并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自从今天早上出了头一件事以后,他就没有吃过苦头。他心里老想着家乡的土地。他离不开老地方。”

约翰伯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威尔逊说:“我们当初也只好甩下我哥哥维尔。”大家把头向他转过去。“他跟我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比我大一些。我们都没开过车。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家里一切东西都卖掉了。维尔他买了一辆汽车,他们叫了一个小伙子教会他开车。在我们动身以前的那天下午,维尔和明妮婶去试车了。维尔他开到了大路转弯的地方,他喊了一声‘哎哟’,猛一使劲往后退,便撞进了篱笆。他又喊了一声‘哎哟’,骂了一声‘他妈的’,踩到了油门,翻到沟里去了。这下子他就再也开不动车了。他没有别的东西可卖,汽车也没有了。可是谢天谢地,这终究是他自己的错。他气得要命,不肯跟我们走,只是坐在那儿乱骂个没完。”

“他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他气得发疯,简直没主意。我们也不能等他。只有八十五块钱做盘缠。我们不能待在那儿,把钱分来用,反正坐吃下去也会把这点儿钱用完的。动身以后,还没走到一百英里,车后面的一个齿轮就坏了,花了三十块钱才配好,后来又要配一个车胎,再后来火花塞又裂开了,赛莉又病倒了。只好停十天。现在这倒霉车子又出了毛病,钱也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加利福尼亚。要是我能修车就好了,可是我对汽车实在一窍不通。”

奥尔自充内行地问道:“什么毛病?”

“,它就是不走。刚一开动,放几个屁,又停住了。过一会儿,它又动起来,你还没来得及开着它往前走,它又泄气了。”

“动一动就停住吗?”

“是的,先生。无论我怎么踩油门,总是没法把它开走。现在越来越糟,我根本就开不动它了。”

这时奥尔显出很得意、很老成的样子。“我想你这是油路阻塞了。我来给你弄通吧。”

于是爸也得意起来。“他是个修车能手。”爸说。

“唔,你能给我帮忙,我当然感谢。实在感谢得很。一个人不能修车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似的不中用。等我们到了加利福尼亚,我一定要买辆好车。那也许就不会抛锚了。”

爸说道:“等我们到了那儿!难就难在怎么能到得了。”

“啊,只要能到,吃些苦也值得。”威尔逊说,“我看到过传单上说,那边需要工人摘水果,工钱也很高。啊,你想想看,那多么痛快,在阴凉的树林底下摘果子,还可以随时拿些到嘴里吃吃。嗐,他妈的,那边水果太多了,人家可不管你吃多少。再说工钱那么高,我们也许可以买一小块地来种一种,多挣些钱。嗐,我想不到两年,就可以自己置一块地了。”

爸说:“这些传单我们也见过。我身边还带着一张呢。”他摸出他的钱包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橙黄色传单。传单上用黑字印着:“加利福尼亚征雇摘豆工人。工资四季优厚。征雇工人八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