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命运中的热石头(第4/6页)
突然一块石头砸在他的脑门中央。他没有力气转过身。他勉力笔直骑在鞍子上不倒下。“就是这样的,”他还有时间想,“他们就是这样把我杀死的。就像用石头砸一个被逐出教门的人。”第二块石头打在他的太阳穴上。这次砸得很厉害,使他晃了一晃。他跌倒在尘土上,两只脚钩在马镫上。血从眼睛流下,他还听到四周的叫声。男人血性子上来了,每个人都拿了石头,个个要砸他。石头像一阵骤雨似的砸落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当地的热石头正在杀害他。这些石头还沾着发烫的阳光,把山岗的干爆气息散播在他的四周。稠而热的血洒在他的衬衣上。“我倒在了地上,我不反抗。砸吧,砸吧。我心中杀死不了的东西你们还是杀死不了的。砸吧。我没有力量了,血流了出来。谁会扔最后一块石头?”奇怪的是最后一块石头就是没有扔过来。他有一瞬间想这些男人出于残忍的本性,是要延长他的临终时刻,但不是这么回事。本堂神父刚刚赶到。他夹立在男人和他们的猎物之间。他指责他们是恶鬼,制止他们的行动。吕西亚诺感觉到他立即跪倒在自己的身边。神父的呼吸钻进了他的耳朵:“我在这里,我的孩子,我在这里。挺住。唐乔尔乔来照顾你。”石头雨没有再下下来。吕西亚诺·马斯卡尔松宁可推开神父,让蒙特普西奥人完成他们开始做的事,但是他没有力气了。神父的干预毫无作用。它只是延长他的弥留时间。让他们愤怒野蛮地用石头砸他吧。让他们用脚把他踩死吧。这也是他愿意给唐乔尔乔的回答,但是他的咽喉里一个声音也发不出。
假若蒙特普西奥的神父没有在群众与他们的受害者之间插身进来,吕西亚诺·马斯卡尔松会死得很幸福。嘴含微笑,就像渴望胜利、战死疆场的征服者。但是他拖得还是太久了一点。他的生命离开躯体还是太慢了,还有时间去听到他永远不该知道的事情。
村民已经团团围住这具躯体,既然不能完成他们的杀戮,就用嘴巴辱骂他。吕西亚诺还听得到他们的声音,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后的呼唤。“这下子你不会再想回来了吧。”“吕西亚诺,跟你说过这是你的死日。”然后最后这句禁令使他身子底下的土地都震动了:“伊玛科拉塔之后,你再也强奸不了别的女人啦,你这个猪仔子。”吕西亚诺的毫无力气的身体从头到脚颤抖着。他的精神在他紧闭的眼皮后面摇晃不定。伊玛科拉塔?他们为什么说伊玛科拉塔?这个女人是谁?他是跟菲洛梅娜做的爱啊。过去的事涌现在他眼前。伊玛科拉塔,菲洛美娜,从前的形象跟周围人群嗜血的笑声混杂一起。他又看到了一切。他明白了。当他周围的男人继续鬼哭狼嚎时,他在想:
“我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幸福地死去……才差几秒钟。多了这几秒钟……我感到热石头对我身体的反响……是的……我是这样想事情的。血在流,生命在失去。我的微笑至死也是为了嘲弄他们……就差了这么一点,我就失去了这种满足感。人生最后还要暗算我一次……我听到他们在我周围发笑,蒙特普西奥的男人在发笑,吸收我的鲜血的土地在发笑。驴子和狗也在发笑。瞧这个吕西亚诺·马斯卡尔松,他以为搂着的是菲洛美娜,干的却是她的妹妹。瞧这个吕西亚诺·马斯卡尔松,他以为在凯旋中死亡,而今躺在那堆尘土里,脸上还露出胡闹的鬼脸……命运作弄了我,狠狠地作弄了我。太阳对我的错误发笑……我糟蹋了自己的生命。我糟蹋了自己的死亡……我是吕西亚诺·马斯卡尔松,我对着嘲弄人的命运吐唾沫。”
跟吕西亚诺·马斯卡尔松做爱的确实是伊玛科拉塔。菲洛美娜·比斯科蒂在马斯卡尔松逮捕后不久就患肺动脉栓塞去世了。她的妹妹伊玛科拉塔是比斯科蒂一家最后的幸存者,住在老屋里。星移斗转,十五年的狱中生活过去了。伊玛科拉塔徐徐地长得愈来愈像姐姐。菲洛美娜若能假以时日让年华逝去的话,长的必然是她的这张脸。伊玛科拉塔一直未嫁。人生好像对她不感兴趣,她的生活中除了四季更替以外也没遇到过其他意外的事。这些沉闷的岁月,有时会使她回想起孩子时那个向姐姐献殷勤的男人,这总会引起一种欢悦的颤抖。他叫人害怕。他的无赖的笑容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她想起就感到兴奋与陶醉。
十五年后,当她打开门,看到这个人笔直站在她面前,什么话都没问,她觉得这显然是冥冥命运的力量,她必须俯首屈从。这个无赖在这里,面对着她。在她还从没发生过什么事。她伸手就可得到使自己陶醉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当他进了房在她赤裸的身子前喃喃说的是姐姐的名字,她的脸色苍白了。她立即明白他把她当成那个人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应不应该把他推开?向她说出他弄错了?她一点不想这样做。他在这里,她的面前。如果把她当作姐姐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快乐,她准备把这份奢望贡献给他。这里面不存在谎言。她同意他要做的一切,如此而已,成为一个男人的女人,何况她的一生也仅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