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和灵魂(第12/13页)

第二年又过去了,灵魂趁夜里年轻的渔夫一人枯坐草屋中,对他说:“嗳!到如今我用过邪恶来引诱你,用过善良来引诱你,可你的爱比我强大。这样吧,我不引诱你了,不过求你让我进入你的心,那我就同你合二为一,就像从前那样。”

“你当然可以进来了,”年轻的渔夫说道,“那些日子里你没有心,在世界上漂泊,一定吃了不少苦。”

“哎呀!”灵魂哭喊道,“我找不到地方进去啊,爱把你这颗心裹得结结实实的。”

“我还真愿意帮你一把呢。”年轻的渔夫说。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海中轰然传来一声哀号,就像海中人有谁死了,人们听见他们的哀鸣声那样。年轻的渔夫应声跳了起来,离开他的草屋,奔向海边。只见惊涛拍岸,大海中黑沉沉的浪潮托着一包什么,比银子还要洁白,匆匆往岸边涌来。那包东西白得像浪花,在浪中上下颠簸着犹如一朵花。浪头从浪涛上接过它,浪花又从浪头上接过它,最后海岸收纳了它。这时候,躺在他脚边的,年轻的渔夫看到了,是小美人鱼的身体。死了,就在他脚边躺着。

他哭着,撕心裂肺地哭着,扑倒在她身边,吻着嘴唇那冰冷的一抹鲜红,摩挲着头发那湿漉漉的一波金黄。他扑倒在她身边,在沙滩上,哭得像一个喜极而泣浑身颤抖的人。他张开黝黑的双臂,把她搂在胸前。冷冷的是那两片嘴唇,但他深深地吻着。咸咸的是那蜜般的秀发,但他品尝着,怀着苦涩的欢喜品尝着。他吻着那紧闭的眼睑,那盛在眼窝中的怒涛余渍还没有他的眼泪咸。

对着死者他忏悔。对着那海贝样的耳廓他倾注着往事的苦酒。他把她小小的双手挽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手指触摸着她细如苇秆的喉管,一点一点地,他的欢喜越变越苦,他的痛苦又充满着奇怪的欢乐。

大海的黑浪逼过来了,白色的飞沫声声悲鸣,犹如麻风病人的哀嚎。飞沫伸出白色的爪子抓着海岸。从海王的宫殿中又传来了痛悼的号啕,远远的大海那边半人鱼的海神们声嘶力竭地吹着他们的螺号。

“赶快跑,”灵魂说,“海水淹上来了,你再不跑,就没命了。快跑,我害怕,看到你的心因为爱得如此之深,又关上不让我进了。跑到安全的地方吧。你该不会不给我一颗心,又把我送到另一个世界中去吧?”

但是年轻的渔夫没听他灵魂的,一个劲儿呼唤着小美人鱼,口中说着:“爱,比智慧更好,比财富更宝贵,比人间少女的脚更美丽,烈火无法摧毁,大水无法淹没。我黎明时唤你,可你就是不来。月亮都听到我叫你的名字,可你就是不理我。邪恶勾引我离开了你,我四处游荡害的是我自己。但无论如何,你的爱与我同在,你的爱永远强大,无可战胜,尽管我的眼目曾注视过邪恶,注视过良善。现在,你死了,我当然要与你同死。”

灵魂求他离开,但他就是不走,他的爱,是如此强大。海水越逼越近,腾起海浪要把他盖住。他知道自己死期已近,便发疯似的吻着美人鱼冰冷的嘴唇,他的心从里面碎了。当他的心让满满的爱撑破之际,灵魂找到了一个入口就进去了,与他合而为一,就像从前那样。大海用浪涛把年轻的渔夫盖住了。

清晨时分,神父出来为大海祝福,因为大海一直躁动不安。同他一起还来了僧侣和乐师、手持蜡烛的人、摇着香炉的人,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其他人。

神父来到海边时,看到年轻的渔夫漂在浪头上,淹死了,怀中紧紧抱着的是小美人鱼的尸身。他往后一退,皱起眉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哭出声来,说道:“我不会祝福这海,也不会祝福海中的任何东西。受诅咒的是那些海中人,受诅咒的是所有同他们交往的人。至于这个为了爱而抛弃上帝的人,就让他同他那被上帝判死的情妇一起躺在这里吧,把他和他情妇的尸身搬起来吧,把他们埋在漂洗场的角落里,别给他们上什么记号,什么标牌也别立,这样谁都不知道他们葬身何处,因为他们在生受诅咒,死后仍然受诅咒。”

众人遵命而行,在芳草不见一痕的漂洗场角落里,挖了一个深坑,把死者放进去。

第三年过去了,在一个神圣的祭日里,神父来到教堂中,在那里他可以向众人展示主为他们在十字架上所受的累累伤痕,给他们讲上帝的愤怒。

他穿好法衣,走了进来,对着神坛俯首行礼,这时他看到神坛上摆满了奇怪的鲜花,他从未见过的。那些花看着很怪,有一种莫明其妙的美,美得令他心里忐忑不安。那些花他鼻孔闻着是甜蜜的,令他喜上心头,却又不知喜从何来。

他打开了圣龛,在里面的圣体台上焚了香,向众人展示了美好的圣饼,又把圣饼在重重帷幔后藏好,他开始向众人讲话,想给他们讲上帝的愤怒。但是那些白花美得让他心乱,香得让他的鼻孔觉得甜蜜,于是话到嘴边又变了,他不说上帝的愤怒,却说起了称为爱的那位上帝。为什么会临场改题呢,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