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76/82页)

“你想在招牌上写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人们啥也看不到。”她告诉他。

他又弄回来一些铁皮,把设计的活都交给她。她把它们画得很朴素,大大的黑体字,再画上一个时钟。很快他就有了一大堆招牌。一位他认识的伙计开车把他带到郊外,只要能把招牌钉在树上和篱笆上的地方他都去。在本街区的两头,各树了一个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黑手指向他家的房子。大门的上方钉着另一块招牌。

弄完广告之后的那天,他身着干净的衬衫,系着领带,在前屋等着。什么动静也没有。珠宝店老板送来了两座钟,是店里干不完的活,他只收半价。仅此而已。他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再也没有出去找别的工作,但每时每刻都要在房子里四处忙活。他拆下门,给铰链上油——也不管需要不需要。他帮波西娅配制人造黄油,擦洗楼上的地板。他设计了一个奇妙的装置,可以把冰箱里的水通过厨房的窗户排出去。他给拉尔夫雕刻一些漂亮的字母积木,发明了一个小小的穿针器。对于拿给他修理的寥寥几块手表,他十分尽心尽力。

米克依旧在跟踪辛格先生。但她并不想这样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跟踪他,这事似乎有些不对头。有那么两三天,她逃学了。他去上班时,她跟在他后面,然后整天都在他打工的那家店铺附近的街角上瞎逛。当他到布兰农先生的餐馆里吃午饭时,她便走进咖啡馆,花一个五分钱的硬币,买了一袋花生。夜里,她跟在他后面,在黑暗中长时间地散步。她会走在街道上和他相对的那一侧,落在后面大约一个街区。他停,她也停——他快,她也快。只要能看到他,离他不远,她就很幸福。但有时候,那种古怪的感觉会浮上心头,她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因此她想方设法在家里忙个不停。

她和爸爸如今同病相怜:手头总得摆弄点儿什么东西。家里和街区发生的事情,她一件都不漏。斯佩尔里布斯的姐姐在电影院的抽奖中赢了五十元钱。贝比·威尔逊现在拆掉了头上的绷带,但头发剪得像男孩子一样短。今年她没法在晚会上跳舞了,当她妈妈带她去看跳舞时,贝比便在一支舞曲中间喊叫胡闹。他们不得不把她拖出了剧院。在人行道上,威尔逊太太不得不揍她,好让她规矩点儿。威尔逊太太也哭了。乔治恨死了贝比。当她从自家旁边经过时,他会捏着鼻子,塞住耳朵。皮特·韦尔斯从家里跑了,已经走了三个星期。他回来时光着双脚,饥肠辘辘。他吹嘘自己如何一路走到新奥尔良。

由于埃塔,米克依旧在客厅里睡觉。短沙发挤得太难受,以至于她不得不在学校的自习室里补觉。每隔一个晚上,比尔和她换地方睡,她和乔治一起睡。接下来,他们出现了一次幸运的转机。一个租住楼上房间的家伙搬走了。一个礼拜过去,报纸上的招租广告无人理睬,妈妈告诉比尔可以搬到那个空房间去。比尔很高兴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远离家人。米克则搬去和乔治一起睡。她睡得就像一只暖洋洋的小猫,呼吸非常安静。

她再次认识了夜晚的时光。但和去年夏天她在黑暗中独自漫步、聆听音乐和制订计划的时候并不一样。她现在是以不同的方式来认识夜晚。她醒着躺在床上。一种古怪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就好像天花板正缓慢地向她的脸压下来。如果房子倒塌了会怎样呢?有一次,爸爸说整个房子都应该被宣判有罪。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或许某个夜晚,当他们熟睡的时候,墙壁会开裂,房子会倒塌呢?把他们全都埋在灰泥、碎玻璃和被砸烂的家具之下?这样一来,他们就动弹不得、无法呼吸呢?她醒着躺在那儿,肌肉僵硬。夜里有嘎吱作响的声音。是不是有人在散步——除她之外还有别人也醒着——是辛格先生吗?

她从未想过哈里。她打定主意要忘掉他,也确实把他给忘了。他写信说,他在伯明翰的一个加油站找到了工作。她在一张明信片上回复了“安好”两个字,就像他们所计划的那样。他每周给他母亲寄来三元钱。看起来,自从他们一起去那片树林以来,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白天,她一直在“外屋”忙活。但每到夜晚,她独自待在黑暗中,光数数是不够的。她需要有人。她试图让乔治也醒着。“一直醒着,在黑暗中说话,一定很好玩。我们一起说会儿话吧。”

他睡眼蒙眬地回了一句什么。

“看窗外的星星。很难相信,每颗小星星都是一颗像地球一般大的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