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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孟很听话地跳进来搅和。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并不笨。或许擅长挥洒抽象画的他把所有比喻的事物视为儿戏,甚至把这种看法当成人生哲学。白人会对这种事情激动起来,但亚历山大不会。他带着俊秀的华人笑容说:“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富翁,他担心自己太老,配不上年轻的女朋友,所以常常吃醋。他认为医生的年轻助理对他女朋友有意思,其实助理才没有,他根本不敢奢望,因为她已经和医生搞上了。富翁对年轻助理开枪,杀错了对象,医生赶紧为他们毁灭证据,然后一起去英国找一位伯爵。这位猴急的伯爵在地窖和小妞乱搞……”
哄堂大笑。乔治不以为忤地微笑说:“你漏掉馆藏专家波达吉先生和葡罗普特教授了。他们做了什么事?”
“波达吉?他嘛——发现伯爵吃那种怪鱼的人就是他——”
“鲤鱼。”
“对。至于葡罗普特嘛——”亚历山大咧嘴笑笑,搔搔脑袋,稍微耍耍宝——“对不起,希望老师能原谅我。我熬夜到凌晨两点半一直想搞清楚那只爱吃怪鱼的猫想干吗。哗!这种东东,我搞不懂!”
又惹来一阵大笑。亚历山大发挥了他的功用,悠然为附庸风雅的读者群阐明主旨,为大家打开了话匣子,好让审讯进行下去。
学生的心得如下:
葡罗普特教授不应该说自大心不切实际。这证明他认为人性靠不住。
这本小说写得枯燥,充满抽象的玄理。追求长生不老到底有什么意义吗?
这本小说写得巧妙却愤世嫉俗。赫胥黎应该对人性温暖的一面多着些墨。
这本小说是一部精彩的心灵传道书,对我们的启示是人类不应该强求人生的奥秘,不应该去动永生不死的歪脑筋。
赫胥黎荒诞得让人拍案叫绝。他想扫除人类,为动物和灵魂开创一个安全的世界。
只因为时光流逝的过程会发生邪恶的事就嫌时光太邪恶,就好比是说因为海里有鱼,所以海等于是鱼。
葡罗普特教授缺乏性生活,这一点使得他的角色欠缺说服力。
波达吉先生的性生活欠缺说服力。
葡罗普特教授是杰弗逊派的民主党人,信奉无政府主义和布尔什维克教条,是保守反共的伯奇会的滥觞。
葡罗普特教授具有逃避的心态,从他和助理彼得讨论西班牙内战时看得出来。彼得原本是个好人,可惜后来被葡罗普特教授洗脑,精神衰弱,开始相信上帝。
赫胥黎真的很了解女人心。给维吉妮亚一辆玫瑰色的速可达是神来之笔。
意见你来我往……
乔治站在讲台上微笑,不多说话,让全班尽情高谈。他以园游会摊位小弟的姿态守着小说,鼓励民众多没多中目标。无伤大雅,好玩最重要。话虽这么说,有些基本规则非维持不可。有学生开始扯到迷幻药墨斯卡灵和LSD,暗指作者赫胥黎差不多是嗑药成瘾,乔治以简慢的语调反驳。另一位学生欲语还休地乱点鸳鸯谱,影射书中某个花名在外的女士和富翁枪杀彼得的事该不会有所关联吧?——乔治决然驳斥他,说明那段童话早在一九三〇年就被戳破。
接下来冒出一个乔治期待已久的问题,发问的人当然是麦伦·赫希。他代表的是诘问不休的非犹太人。“老师,在第七十九页,葡罗普特教授说《圣经》最愚昧的一句话是‘他们无来由地恨我’。这表示纳粹可以凭这句话自认有仇恨犹太人的权利吗?赫胥黎是不是有仇视犹太人的心态?”
乔治深吸一口气。“不对。”他柔声回答。
之后,应观众的期望停顿一下——麦伦直言不讳的态度勾起全班的注意——乔治提高音量,严厉地说:“不对,赫胥黎先生并不仇视犹太人。纳粹没有权利恨犹太人。但是,纳粹恨犹太人并非没有原因。恨人一定有恨人的原因……
“我们先撇开犹太人不谈,可以吗?不管你的立场是什么,近年来以客观的立场来探讨犹太民族课题是不可能的事,再过二十年大概也不可能,所以大家不如从弱势族群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题目。随便挑一个族群都行,不过只能挑比较弱势的一个——组织松散、没有任何委员会肯为他们辩护的一群人……”
乔治望向华利,以开朗又含意深远的表情说:弱势妹妹,我与你在同一阵线。华利的体型偏胖,面带土色,卷发梳理整齐,指甲注重修剪磨光,慎重地拔过眉毛。精心照顾仪容只会大大削减他的秀色。他显然看懂了乔治的表情。他觉得丢脸。没关系!乔治准备为他上终生难忘的一课,准备将华利的视线转往他怯弱的性灵,准备给他勇气,让他抛弃指甲剪,面对人生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