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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波特坐在前排,是因为他具有近来被称作轻狂的个性,只因他常反其道而行,不随多数人起舞。然而他并非遵循原则行事,也绝对没有唱反调的意图,大概只是他太懵懂,没注意到本部落的风俗习惯,或只是太懒得媚俗。他是个身材高瘦的大男生,肩膀非常宽,有点驼背,头发金赭色,头不大,蓝眼睛小而晶亮。若非鼻子长得像鸟喙,他称得上是传统型的美男。但他的鼻子算是好看,是个大而风趣的器官。

乔治发现自己几乎总是注意到肯尼坐在教室里,但这并不表示他将肯尼视为盟友。他绝不会漠视肯尼的存在。乔治讲笑话时,肯尼会以低沉的嗓音笑得相当狂放,乔治觉得自己也跟着想笑。有时肯尼的笑声迟来几分之一秒,会让乔治不禁认为肯尼觉得好笑的不是笑话本身,而是整体环境:美国的教育体系,以及将全体师生带进这间教室的所有政经与心理作用力。在肯尼笑得慢半拍时,乔治怀疑肯尼能洞悉人生最深层的真谛,甚至怀疑他是某种天才(只不过,单从他的期末报告绝不会产生这份错觉)。但反过来说,也许肯尼的心理年龄比实际年龄幼稚一大截,迷人得令人迷惘,而且傻乎乎的。

露易丝·山口坐在肯尼旁边,因为他们是男女朋友,至少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她对乔治露出奇特笑容,让乔治怀疑她和肯尼该不会在私底下揶揄他吧?谁又能看透这些神秘亚洲人的心思呢?亚历山大·孟也有谜一样的笑容,只不过他漂亮的脑袋里几乎笃定只有凝结成块的油画颜料。露易丝和亚历山大的姿色独霸全班,他们的姿色好比植物的美,似乎不受虚荣、焦虑或成就的侵扰。

站在台上,戏剧张力持续攀升。乔治继续对聊天的学生微笑,一直以美好的、挑拨的、闹剧似的沉默对抗。经过将近整整四分钟后,现在他的沉默终于征服了学生,聊天的声音渐渐止息,已经停止交谈的学生对其他同学发出嘘声。乔治获胜了,可惜他的胜利只维持片刻,因为现在他必须解除自己的魔咒。现在他必须揭开自己的神秘面纱,显露自己平凡廉价的身份。现在的他是教师,全班只能听他讲课,不管他流口水、口吃,或者像天使般口若悬河都不重要,全班照样必须听乔治讲课,因为加州政府赐予他授课权力,即使他的偏见再愚昧,即使他再善变、再不牢靠,他也能逼学生吸收他的高见。学生将他的高见视为解答以下问题的诸多宝贵线索:我如何才能获得老师激赏?如何巴结或计诱这个爱唱反调的老东西,以获得好成绩?

唉,对,现在他不得不揭开神秘的面纱。现在他必须开口。

“几度夏来夏去,天鹅死了。”

乔治娓娓朗读出这句,音韵矫揉造作,虚饰得过火,听起来简直像在模仿叶慈吟诗。(他特别在“死”字加重语气,以弥补赫胥黎删除原稿开头“而”字的缺憾。)惊动或让至少几位学生窘态毕露之后,他环视全教室,面露讽刺的奸笑,以中小学老师的语调轻声说:“想必各位读过赫胥黎的这本小说吧?我在三个多星期以前交代过。”

他以眼角余光注意到巴帝·索伦森出现明显的惊慌,乔治并不感到意外。他也瞄见艾丝黛·奥斯佛愤愤不平地耸耸肩,表示“拖到现在才告诉我”,神态比较严肃。艾丝黛是他的优等生。只因她的反应比较快,她也比班上其他少数民族更在意自己是黑人的事实,在意到了高度敏感的地步。乔治怀疑她在怀疑他言行中暗藏各式各样的歧视密语。或许他交代功课时,艾丝黛不在教室。可恶,他早该注意到艾丝黛那天没来,应该另找机会告诉她才对。乔治有点怕她。但乔治喜欢她,也为她难过。此外乔治也憎恶她制造的罪恶感。

“没关系,”他尽量放轻语气,“如果有人还没读过,那也不太重要,只要听听这堂课大家讨论的内容,回家再开始读,看看自己是否同意大家的诠释。”

他望着艾丝黛微笑,艾丝黛也报以笑颜。这一次应该不至于惹出风波。

“这本书的书名,当然是取自丁尼生的诗《提托诺斯》。对了,既然讲到这里,有谁知道提托诺斯是什么人?”

肃静。他的视线从一张脸掠至另一张。没有人知道答案,连德莱尔也不知道。天啊,这种状况是家常便饭!学生不关心提托诺斯的由来,因为提托诺斯和主题隔了两重山。赫胥黎、丁尼生、提托诺斯。最用功的学生只肯关心到丁尼生,不会进一步深究,好奇心仅此而已。因为基本上,他们才不在乎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