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家庭悲剧(第12/40页)

战斗开始后,埃玛看到自己的格奥尔格吓得脸色煞白,流下恐惧的眼泪,准备丢下军刀,找个地方躲藏,立刻大力相助,终于完成了他的毁灭。她冒着枪林弹雨,站在他面前,呼吁同志们快救救诗人。官兵胜利了……埃玛掩护丈夫逃跑,冒着受伤、被杀或者被俘,即先被鞭打,然后被送往施潘道或拉斯塔特55关押二十年的危险,总算把他救出了虎口。

战败之初,他躲在附近一个村子里56,然后逃进一个农民的家,苦苦哀求,要他把他藏起来。农民没有马上答应,他怕官兵,最后把他带进院子,向四周看看,然后把未来的独裁者藏在一只空木桶中,上面盖了干草,这是冒了房屋被烧毁,自己挨鞭打和坐牢的危险的。官兵来了,农民没有出卖他,等埃玛来找他时,才让她把丈夫转移到大车上,她也换了装束,坐上驾车座,把他送出国境。

“这个救您的人叫什么名字?”我们问他。

“我忘记问他。”黑尔韦格安详地回答。

同志们对他非常生气,现在纷纷攻击不幸的诗人,他们愤愤不平也是因为他太富裕,住在“烫金精装本”式的房子里,过着贵族的舒适生活等等。可是他的妻子还毫不理解自己干的好事,过了四个月居然发表了一本替丈夫辩护的小册子,还大摆自己的功劳,忘记了单单这些事便足以使他大失人心了。

不久他受到的指责已不仅仅是临阵脱逃,还有挥霍公款和中饱私囊等等。我认为,他不至于侵吞公款,但我相信这些钱是乱七八糟挥霍掉的,其中一部分便满足了这对战地夫妇随心所欲的需要。安年科夫是见证人,他亲眼看见他们在谢韦店里大量购买香菇火鸡和鱼肉酥皮大馅饼,将军的旅行马车装满了各种名酒等等。钱是弗洛孔根据临时政府的命令付的;总数多少,说法千差万别:法国人说是三万法郎,黑尔韦格却要人相信,他拿到的连一半也没有,临时政府只是给了他乘火车的旅费。除了这些指责,回来的起义者还补充道,他们战败后没有一个钱,到达斯特拉斯堡时衣衫;褴褛,饥寒交迫,只得找黑尔韦格要求帮助,可是遭到了拒绝,埃玛甚至不让他们进屋见他——但那时他却住在豪华的旅馆里……“穿着黄色摩洛哥皮拖鞋”。为什么他们认为这是奢侈的标志,我不知道。但关于黄拖鞋的话,我听到过十来次。

这一切像一场黄粱美梦。3月初,这些未来的祖国解放者还在巴黎设宴庆贺,到五月中旬,他们已一败涂地,逃过了法国边境。黑尔韦格回到巴黎清醒了些,他发现以前那条通向荣誉的花园小道原来遍地荆棘……严峻的现实使他想到了他的界限,他明白,作为自己的妻子的诗人和临阵脱逃的独裁者,他的地位实在不妙……他必须改弦易辙,否则只能彻底完蛋。我觉得(这正是我极大的错误),他性格中卑鄙的一面会得到改造。我还认为,在这方面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我比任何人更具备这条件。

这也难怪,我不能不这么想,因为这个人天天讲(后来还在信上写):“……我知道我性格中可怜的弱点——你的性格比我的开朗,坚强,请你支持我,做我的兄长,父亲……我没有亲人——我把我的好感全部给了你;爱和友谊可以使我彻底改变,但不要太严厉,应该和风细雨,循循善诱,请你不要缩回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它,我要抓住你……只有一点我不仅不会比你差,也许甚至超过你,那就是无限热爱我的知心好友。”

他没有撒谎,但这对他是毫无约束力的。要知道,他参加巴登起义之初,也没有打算在战斗的时刻抛弃自己的同志,但是看到危险,他却逃之夭夭。

在没有任何冲突和斗争的时候,在不需要努力和牺牲的时候,一切可以安然无恙——整整几年、整个一生都平安无事,但一旦路上遇到一点风波,灾难、罪恶或耻辱便会接踵而至。

为什么我当时不明白这一点呢!

到了1848年底,黑尔韦格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我们家里——他在自己家里感到无聊。确实,埃玛搞得他心烦意乱。她从远征巴登回来后依然故我,毫无改变,内心也从未反省过发生的事;她仍像过去那样沉浸在爱情中,志得意满,喋喋不休,仿佛他们是凯旋归来——至少身上毫无伤痕。她担心的只是钱不够,而且没有指望马上弄到钱。她帮了倒忙的革命,既未能使德国获得解放,也没给诗人带来桂冠,只是造成了她的父亲老银行家的终于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