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论各种感情合宜的程度(第8/9页)

第五节 论自爱的感情

除了前述那两类相反的情感,即和乐与不和乐的情感外,还有另外一类可以说介于它们之间的情感。它们绝不像和乐的感情有时候那么的令人觉得合宜优雅,但也绝不像不和乐的感情有时候那么的令人厌恶。悲伤与快乐,当它们的起因是我们自己个人的幸运或不幸运时,构成这第三类情感。即使极为过分,它们也绝不会像过分的愤怒那样令人不愉快,因为绝不会有相反的同情感促使我们去反对它们;而即使恰如其分,它们也绝不会像公正无私的博爱与慈善那样的令人愉快,因为绝不会有加倍的同情感促使我们去赞许它们。然而,在悲伤与快乐间,还是存在着这样的一个差异,即:我们通常最倾向对小快乐与大悲伤产生同情感。一个由于意外的运气大转变而突然被擢升到远高于他从前所处的生命层次的人,大可放心相信,他最好的朋友们给予他的那些祝贺并非全都十分真诚。一个暴发户,即使有最伟大的优点或功劳,也通常是令人不愉快的,因为妒忌的感觉通常会阻止我们衷心附和或同情他的喜悦。如果他还有一些判断力的话,他一定会察觉到这一点,从而尽可能克制他的喜悦,尽可能压抑他的新处境自然会在他身上激起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而不是表现出一副因为交到好运而得意洋洋的样子;他装模作样地采取适合自己从前处境的朴素打扮,做出适合自己从前处境的谦逊行为;他加倍关心起他的老朋友们,并且努力显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为低声下气、更为殷勤周到、更为柔顺有礼。而这也正是,在他目前的处境中,我们最赞许的那种行为,因为我们似乎期待,和我们同情他感到的幸福相比,他更应该多多同情我们因他的幸福而感到的妒忌与憎恶。然而,他很少会因为他的这一切努力而成功博得我们的赞许。我们怀疑他的谦卑缺乏真诚,而他则对刻意的谦卑拘束感到厌倦。所以,通常不需要多久时间,他就会把所有他的老朋友抛诸脑后,除了其中最卑鄙的一些人,后者也许会甘心屈就,成为仰赖他的附庸;而且他也不见得一定会交到什么新朋友;他的新交们,发现他居然和他们平起平坐时,觉得自尊受到羞辱的程度,绝不亚于他的旧交们因为他超越了他们而觉得自尊受到羞辱的程度;而他若真想为这两者所感到的羞辱赔罪,那他非得有最固执与最坚忍不拔的谦卑不可。但是,他通常很快就觉得厌倦,很快就会被旧交们的愠怒与疑神疑鬼的自尊以及新交们的傲慢轻蔑所激怒,而以轻忽的态度对待前者,以暴躁的脾气对待后者,直到他最后变成经常狂傲自大,以致失去众人的尊敬。如果人生幸福的主要部分,就像我所相信的那样,是来自于为人所爱的感觉,那么,意外的运气大好转就很少对幸福有什么帮助。最幸福的,是这样的人:他比较缓慢地逐步晋升到高贵的地位,在他每一次晋升到一个较高的位置前,大家便已盼望他占有那个位置很久了,因此,他的每一次晋升,绝不可能在他身上引起过度的喜悦,而且按理也不太可能在被他赶上的那些人身上引起什么猜忌,或在被他抛在后头的那些人身上引起什么嫉妒。

然而,对于来由比较不重要的小喜悦,人类却比较容易兴起同情感。在获得大成功时,得体的举止是保持谦卑。但是,在日常发生的所有生活小事情上,譬如,在昨晚和我们共度良宵的朋友们身上,在为我们安排的余兴节目上,在昨晚所说的话以及所做的消遣上,在此刻交谈中的所有小插曲上,以及在所有填补人生空虚的那些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上,我们再怎么夸张地表示心满意足,也不太可能失之过分。没有什么比经常保持愉悦的心情更显得优雅合宜了,这种心情是建立在一种特殊的品味风趣上,是一种对所有日常发生的小事情都觉得趣味盎然的兴致。我们很容易对这种愉悦的心情产生同情感:它使我们内心兴起同一种喜悦,它使每一件琐事都同样以让具有这种幸运的兴致倾向的人觉得愉快的面相朝向我们。也就是因为如此,青春年少这个欢乐的人生季节,才会这么轻易吸引我们的喜欢。年轻丽人双眼中闪耀的喜悦倾向,似乎甚至使青春红润的脸颊更增光辉,这种喜悦的倾向,即使出现在一个性别相同的人身上,也会使老年人的心情变得比平常更为高兴。他们会暂时忘掉虚弱多病的身躯,纵情沉浸在他们从前愉快的念头与情绪中,这些念头与情绪,虽然他们久已生疏,但是,当这么多眼前的幸福又把它们召回到他们心中时,它们便像老相识那样盘踞在那里,他们一面为曾经和这些老相识分离而感到难过,一面因这长久分离的缘故而更加热情拥抱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