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锻锤的打造(第7/9页)

艾伊尔人坚持在这个斑驳混杂的营地中独立结成一营,虽然将侍奉智者的奉义徒一并算在内,他们也不过五十人。佩林在他们低矮的深褐色帐篷前停留了片刻。另外一片与众不同的帐篷是营地另一侧贝丽兰和她的两名女仆的居所,那里距离布里坦剩下的几幢破房子不远,现在那些房子里全都是成群的虱子和跳蚤,就连在严冬中寻找庇护所的粗悍士兵也不愿意住进去。那里的谷仓更是糟朽不堪,摇摇欲坠,凛冽的北风不断从窗洞墙缝中吹袭进去,而且里面的马蝇比虱子跳蚤还要凶猛。枪姬众和高尔(他是艾伊尔人中奉义徒以外的唯一男人)都已经出去寻找沙度的踪迹了。艾伊尔人的营地寂静无声,但从帐篷天窗中飘散出来的煮食气味让佩林知道,奉义徒正在为智者们准备早餐。安诺拉是贝丽兰的咨政,通常也会住在贝丽兰的帐篷里,但玛苏芮和森妮德应该是在智者那里,她们很可能正在和奉义徒们一起煮早饭。现在她们依然装作和智者们保持着平等的关系,但营地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她们是智者的学徒。几乎每个人都亲眼见过这两名两仪师为艾伊尔智者担柴挑水,甚至听到过她们被鞭打时的尖叫。她们都曾立誓效忠兰德。一想到兰德,无数色彩又爆发般地在佩林的脑海中回旋,并随之被佩林的怒火所驱散,而伊达拉为首的众智者正依照兰德的命令督管着她们。

只有两仪师自己明白,她们的誓言对她们有着多么强的约束,或者说,她们在这约束中有多少活动空间。现在,除非智者们说“跳”,否则她们连跳一下都不可以。森妮德和玛苏芮都曾经说过,必须像制伏疯狗一样制伏马希玛,智者们也对此表示过同意,或者至少她们是这样说的。艾伊尔智者没有受到三誓的约束,不必只说实话。当然,三誓对两仪师的限制可能也只是停留在字面意思上而已。佩林记得一名智者告诉过他,玛苏芮认为疯狗只要被锁链铐住,也能够俯首听命。没有智者的命令,跳一下也不可以的两仪师,就像一副铁打的锁链,棱角上都带着锋利的刃刺。他要将它解开,但只要犯一个错误,他就可能将自己的骨头割断。

佩林瞥到巴尔沃正在看着他,那个老头抿住嘴唇,就像是一只盯着陌生事物的鸟,没有畏惧,不因为饥饿,只是出于好奇。佩林拉起快步的缰绳,加快步伐,那个小老头只好迈开步子,半跑半走地才能跟上他。

两河人的一座营地就在艾伊尔人的旁边,面朝东北方向。佩林想再往北走一点,从海丹长枪手的营地中穿过去,或者向南进入东边的梅茵人营地,但他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牵着马走进了朋友和乡邻之中。他们都已经醒了,将身子裹在斗篷里,把昨夜避寒用的棚屋扔进篝火堆里,或者从昨晚吃过的兔子上刮下残肉,扔进煮燕麦的罐子中。看到佩林走过来,他们的谈话声立刻低沉下去,谨慎的气味充满了佩林的鼻腔。钢刃在油石上磨洗的声音暂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有规律的“簌簌”声。长弓是两河人最喜欢的武器,但他们也都带着一把大匕首或短剑,有人还佩着长剑。他们还携带着长矛、斧枪,以及其他装着各式刃头的长杆兵器,这些武器中有不少都是沙度人在劫掠中认为没有价值而丢弃的。两河人以前并不常使用长矛,但他们在节日竞赛中已经习惯了耍弄长棍,而这些长杆兵器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头装了锋刃的棍棒,所以他们很快就学会了使用这些武器。但现在,他们的脸上充满了饥饿、疲惫和退却的欲望。

有人带着不高的热情喊了一声:“金眼!”但没有人响应他的呼喊。一个月以前,这种欢呼还曾经让佩林兴奋不已。自从菲儿被掳走之后,很多事情都改变了,现在,佩林迎来的只是一片沉寂。年轻的肯利·莫金避开了佩林的目光,他刚刚刮掉了自己蓄的胡子,脸颊还是青白色的。看见值钱的小东西就眼睛发亮,手边有酒就往嘴里灌的乔锐·康加朝佩林身后的地面上啐了一口。班·克劳狠狠地撞了一下乔锐的肩膀,但他也没有抬头看佩林。

丹尼·鲁文站起身,紧张地揪着鹰钩鼻下面一副可笑的浓密胡须。“佩林大人,有什么命令?”看到佩林摇头,这个皮包骨的汉子立刻像是松了一口气,并马上坐了下去,盯着面前的煮食罐,就好像急着要喝下作为早饭的稀粥,也许这是他的真实想法。现在大家都吃不饱饭,丹尼的骨头上已经没剩下多少肉了。在佩林身后,亚蓝发出一阵很像是咆哮的喉音。

这里并非只有两河人,但其他人也好不了多少。蓝格威·德尔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脸上有不少伤疤,他抚着前额的头发,向佩林点着头。看上去,他像是一个摔跤手,或者是酒吧打手,实际上,他现在是佩林的保镖,只不过佩林并不经常需要保镖。也许他很想表现出一副让雇主满意的样子。但贝瑟·吉尔,这位身材圆胖的前旅店老板现在被菲儿聘任为他们的沙巴扬,现在他以过分夸张的专注态度叠着他的毯子,只是将光亮的头顶朝着佩林。菲儿的首席侍女莉妮·恩特林是一位干瘦的老妇人,紧绷在脑后的白色发髻让她的脸仿佛变得更瘦了。她正搅动着一只罐子,看到佩林,她站起身,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举起手中的木勺,仿佛是要抵挡佩林的攻击。布琳·塔波文的白皙的凯瑞安面孔上,一双黑眼睛里闪动着犀利的目光,她用力拍了一下蓝格威的胳膊,还朝他皱紧双眉。她是蓝格威的女人,虽然不一定是他的妻子,也是菲儿三名女仆中的第二个。他们只要活着,就会继续追赶沙度,直到救出菲儿,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但他们之中也只有蓝格威对佩林表示出一点欢迎的态度。也许佩林能够从朱尔·格莱迪那里得到热情一些的接待——殉道使们总是离群索居的,不过他们对佩林还没有表现出任何隔阂。虽然周围都是靴子踩碎冻雪的声音和人们跌倒时的咒骂,格莱迪却仍然紧裹着毯子,在一根茎叶戟张的大松枝下鼾声如雷。佩林走过他的朋友、邻人和仆人们,却只有孤独的感觉。人在放弃忠诚之前,都是忠诚的。他的心还在遥远的东北方某处,当他把她找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