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查师 二、河獭(第10/13页)
“只有主人可以过去。”
“什么主人?”
“大宅的主人。王者。”
对河獭而言,这段对话有如在巨大黑暗中提着一盏小灯行走。安涅薄的智慧就是那盏灯,每向前一步都揭露他必须走的下一步,他永远看不见自己所站的位置,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了解看到什么。但他看得到,一字一字,步步向前。
“你怎么知道大宅?”
“我看到的。”
“在哪里?靠近这里吗?”
河獭点点头。
“在土里吗?”
把他看到的告诉他,安涅薄在河獭脑海低语。河獭说:“一条河流在黑暗中流洩过闪烁屋顶,屋顶下是王者大宅。高耸廊柱支撑极高的屋顶,地板是赤红色,所有廊柱也都是赤红色,上面还有闪亮符文。”
戈戮克屏住呼吸。片刻,他非常轻柔地问:“你能阅读那些符文吗?”
“我不能读。”河獭的声音平板无调。“我去不了。除了王者,没有人能以肉身进入,只有他才能阅读书写在那里的文字。”
戈戮克苍白的脸褪得更死白,下巴略略颤抖。他站起身,动作一如往常突兀。“带我去。”他道,试图自制,却遽然驱策河獭起身行走,河獭蹒跚站起,向前踉跄数步后,险些跌倒。他僵硬笨拙前行,对催促的顽强激烈意志,试着不加抗拒。
戈戮克紧贴河獭身旁,经常握住河獭手臂。“这边,”他数度说道,“没错,没错!就是这边。”但他跟随在河獭身后。他的碰触与咒语推挤河獭,追赶,却往河獭选择的方向前进。
他们走过烤炉塔,经过新旧甬道,直至河獭第一天带领力奇走到的狭长山谷。如今已是晚秋,那日曾碧绿的树丛及矮草已灰褐干枯,风吹得树丛上最后叶片沙啦作响。两人左方,一条低陷小河流经柳树丛,和煦阳光与细长投影在山坡上画下一道道斜线。
河獭知道脱离戈戮克的瞬间将至,这点昨晚便已确定。他也知道,若巫师在幻象驱策下忘记保护自己,且河獭知晓戈戮克真名,则在同一瞬间,他便可能击败戈戮克,泯除其力量。
巫师咒文依然将两人心智紧紧相连。河獭冲动地向前挤入戈戮克的心智,寻求真名,但他不知从何找起,也不知该如何寻找,他只是一名尚未通晓自己技艺的寻查师。在戈戮克思绪中,唯一清晰可见的是一页页智典,上面写满毫无意义的字词与他描述的幻象:一座巨大红墙宫殿,银色符文在赤红廊柱上舞动。但河獭既看不懂书,也读不通符文。他从未学过阅读。
在这当儿,他与戈戮克离石塔与安涅薄愈行愈远,她的存在时而衰弱退去。河獭不敢尝试召唤她。
几步远处,地底下两、三呎深,有暗黑水源,水流缓缓渗过云母岩层上的软土,水源下是空旷石室及朱砂矿藏。
戈戮克几乎已完全陷入幻象,但既然河獭与他的心智相连,他亦看到河獭所见部分。他停下脚步,紧抓住河獭手臂,手掌因期待而颤抖。
河獭指向在面前抬升的低矮坡:“王者大宅在那里。”戈戮克的注意力登时完全自他身上转移,专注于山边及所见幻象。霎时,河獭终于可以呼唤安涅薄,她立刻进入他的心智与本体,与他同在。
戈戮克静静站立,但双手振颤紧握,高大身躯痉挛颤抖,像只猎犬,想追逐却找不到气息,不知所措。山坡上短草与树丛,映照在最后一丝阳光中,却没有入口,短草从多石崎岖的干土中长出,大地毫无缝隙。
虽然河獭没想着这些字词,安涅薄却以他的声音说话,依然是那软弱沉闷的声音:“只有主人能打开大门。只有王者持有钥匙。”
“钥匙。”戈戮克说。
河獭静立,埋没自己,如同安涅薄在塔房中一般站立。
“钥匙。”戈戮克焦急复诵。
“钥匙是王者的真名。”
话语在黑暗中一跃而出。两人中,谁的声音?
戈戮克紧绷颤抖地站着,依然不知所措。“土锐丝。”过了中晌后他说,近似耳语。
风吹拂干草。
巫师立刻向前一步,眼中精光四射,大喊:“以王者之名开启!我是提纳拉!”他的双手比出快速有力的手势,仿佛拨开沉重窗帘。
面前山壁颤抖、扭动,而后开启。山壁上一道裂痕加深、加宽,地下水自裂缝涌出,漫过巫师脚背。
他后退瞪视,手激烈比划,拨开河流如风吹散喷泉,大地裂缝变得更深,露出云母岩礁。一阵激烈撕裂破碎后,闪亮岩层裂成两半,下面是一片黑暗。
巫师走上前去。“我来了。”他以欢沁温柔的嗓音说道,无畏地踏入大地初绽的伤口,白色光芒在他双手与头顶边波动照耀。但他走到石室破裂顶边,看不到往下的斜坡或台阶,迟疑片刻,瞬间,安涅薄以河獭之声大喊:“提纳拉,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