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第5/6页)
石头用故作夸张的烦恼语气说:“红妮让我给她弹个曲子,我懒,没练会,现在她让我上来借你家的钢琴弹,她在下面听。她今天生日,不能生气,您说我怎么办。”
云姐笑着接下去:“所以你就想偷偷放CD蒙混过关,真贼啊,哎,红妮今天生日吗?我还以为她上个月已经过了生日。”她努力回想着什么。
“是今天,没错,等会儿下去吃蛋糕,小孩也一块儿去,好大的蛋糕,我们吃不完。”石头恳求地笑着,“帮忙给我保密,麻烦你了云姐。”
“没问题,没问题。”云姐豪爽地答应。
石头忙帮着她打开音响,取出CD,这时房间里传来断续的钢琴练习曲。
云姐摆摆手:“等等,我小孩和老师上课呢,我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石头已经把CD推进碟槽,非常流利圆滑。
钢琴响起来,第一串音符,轻轻的怯怯的,像怕吵醒离人的足尖,又像临别强作平静的一瞥,一个在半空忽然抬起又悄悄收回的手势。
然后乐声如水,从他身后缓缓涌来,是那种岸边的水,进一步退两步的,那般踟蹰,行止缠在心事里,迟迟地,欲言又休。
世界静了,天地空了,他半跪在地上,察不出冰冷。
他跪着,却以为自己坐着,坐在紫红绒面的琴凳上。小小的他,高高的琴凳,白衣裳,蓝裤子,黑的白的琴键,音乐从手指下流出,清水一样,在银色的月光下,金色的阳光下,橙色的灯光下,慢慢地淌。
他不知道台下有多少人,他看不见他们,他谁也看不见,看不见有谁到厅里倒水,有谁匆匆地躲在房间里耳语,有谁小声地惊呼压抑地制止手忙脚乱地拨打电话。
水从四面八方围拥他,淹没了出口。
他把一切忘了,肉身在音乐的潮水里浮沉,浪头把他托到最高处,云在手边,星星在耳畔,水花晶亮地碎了满脸。
最后一个音符,像不小心跃上露台的一粒水珠,圆,剔透,孤单,那叹息的标点。
他早已泪流满面。
7
然后他突然惊觉屋子里有这么多人。
他瞪着眼睛一个个辨认他们,他好像不认识他们很久了。
云姐,云姐的小孩,等等,扎马尾的钢琴老师,他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两个,他们拿出的钢铁玩意儿是什么,不对,那是手铐!
警察已经冲上来按住了他的脊梁,他的手被铐住。他想站起来,刚才那个姿势腿脚很累,他们以为他反抗,一拳已经打了上来。
他哀求:“别打脸……”他深爱自己的英俊,这个时候也是。
“就打你脸!让你去骗人!”他的叫声反而提醒了拳脚。
他弓着腰被人押出去,还挣扎着去看云姐:“云姐求求你,别告诉红妮。”
云姐脸上蒸腾着怒气和正气:“我还没说呢,这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团伙犯罪呢!还说是律师,他要是律师我不成了省长!”
“好在老师机警,要不然我们家都得给他们偷光!”小孩子很懂得讨好老师。
“我正找他呢,呵,还有这么张狂的贼,光天化日之下跑人家屋子里,看他仪表斯文的,败类,上次偷了我一千多块,两张信用卡,还有新买的手机……”
马尾在算账,这账终于算到头上了,他从前不想将来,如果将来是这样的。
他知道这天会来,有许多例子演给他看,逃不过的。然而他宁愿自己登时就死了,不,早前就早早地死了,也不愿这样被人拖着扯着厮打着,经过她的门。
满楼道都是张望的脸和眼睛,贼是过街的老鼠。
只有她的门紧紧地闭着,像从没有人在里面住过。
一直静悄悄地闭着。
她从阳台上,看见他被人塞进警车,警车是新的,蓝的白的车身,红的警灯,很漂亮很神气,那个高个子警察也很神气,还有点帅。她一直喜欢帅的男人,这个习惯总是改不掉。
她看着警车一路尖啸着穿过街市,心头有点淡淡的茫然,然而眼角很干,她哪有泪。
高个子有点帅的警察留下来,云姐在他身边指点着,他们一起仰头往上看。她往里缩了一缩,心又跳起来,那个帅警察会来找她谈谈吧。
她有了一点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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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门铃响了一会儿,她要梳一下头,补一点粉,喷一点香水。
她微笑着请他进屋,帅警察有点害羞,他还年轻吧,见了漂亮女人,发自心底地不自在。
他细细地看着她的身份证,又迷惑地看看桌子上完好的生日蛋糕:“今天你生日吗?身份证上怎么是2月6日。”
她拿出一个小女孩般的随兴:“这有什么嘛,想什么时候过就什么时候过呗!”
帅警察笑了,好像宽容她的任性。
他们聊得很愉快,他不凶也不威严,她又非常合作,知无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