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纵火犯(第12/12页)

“可是……”

“一个人巡逻黎明的街道,你不是都做得到吗?好好看着你奶奶的脸,向她道歉。那样会比较好,对吧?”

他的父母点点头。我拍拍佑树的背,他抬起头来说:

“……我去一下。”

佑树的父母和我站在病房外不远处,靠在白色的墙壁上,竖耳倾听狭窄病房里的对话。

“奶奶,对不起。”

我在内心说着“没错,就是这种语气”,为他加油。只要能够传达心意,用词越单纯越好。

“我那天变得很不对劲。我知道楼上的房间是谁,也想到你们可能会来不及逃生,可是,我讨厌那个家的一切,所以就放火了。然后,我没有看结果如何,就逃走了,真是胆小鬼。要是我能够在那里看着,至少等到奶奶获救就好了。要是我能够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家烧起来,烧得面目全非就好了。”

佑树最后是边哭边讲的,这应该是他一直藏在心里的想法吧。他继续说下去,停不下来:

“这次我去看了连续纵火案的现场,体悟到一件事:在做坏事的人当中,最差劲的就是那种不去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伤害了谁的人。这一个半月以来,我一直是个没出息的人。虽然我想要看看奶奶的脸、向妳道歉,却老是觉得害怕而不敢来。如果有人让我身体被烧伤,我一定会恨那个人一辈子吧。即使我已经到了医院,一想到这里,就没办法走进这间病房。”

佑树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当场像个婴儿般放声大哭。

“……奶奶,对不起。我明明很喜欢妳,却做了这种事,对不起。”

佑树的母亲在我身旁拿着手帕拭泪。担任公务员的父亲呆呆地看着空中,任由泪水滑落。至于我怎么了,请你不要问。奶奶的声音传了出来。

“佑树,一开始我在医院醒过来,听到是佑树放火的时候,奶奶就已经原谅你了呀。搞不好,我还在火场里头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你了。佑树知道奶奶最喜欢的是霞草花,对吧?即使你没出现,我看到每天都有花束送到护理站,就知道佑树来过医院了。我可以了解佑树的心情,无论世界上的人怎么说你,我都知道真正的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佑树的哭声停不下来,奶奶的声音澄澈得像秋天的阳光。

“好了,过来这边。我很清楚,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一定会来的。这一个半月以来,我完全不觉得难受。和你所受的苦比起来,身体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奶奶……”

里面传来运动鞋跑动的声音,病床吱吱嘎嘎作响。我轻轻把手放在佑树父亲的肩膀上,他身上的法兰绒西装很适合秋天,典雅而柔软。

“好了,你们都进去病房吧。佑树已经没事了。”

佑树的父亲红着一双眼说:

“真岛先生呢?”

我摇摇头。再这样让我哭下去,我会头痛的。

“这里只有家人在会比较好吧,我再另外找时间和佑树聊啰。请帮我向奶奶问好。”

我走在明亮的走廊上,离开那里,背后传来十三岁男孩的哭声。就是这样,想要扑灭因为恨意而萌生的火焰,不是靠消防车灌救,只需要发自内心的道歉,以及接纳的眼泪。

我穿过医院门口走到路上时,声音从上头传了过来。

“阿诚先生。”

佑树从正方形的医院窗户向我挥手,围在他身边的是父母亲与娇小的祖母。这是一幅沐浴在明亮阳光下、神圣的家族画像。

“什么事啊?”

“我可以再去水果行玩吗?”

我抬头对着敞开的窗户大叫。在那之上,则是如同被刷子刷洗过的淡白色云朵。

“嗯,随时都可以喔,因为你可以免费帮我们做好多事嘛。”

佑树以笑中带泪的表情说:

“总有一天,我也想成为像阿诚先生一样的大人。”

这孩子的话,说进我的心坎里了。我不想再被这么会说台词的童星催出眼泪,只得赶紧离开医院。我快步前行,在转角处回头一看,四个人的家庭依然向我挥着手。这种时候,应该再向他们挥几秒钟的手比较好呢?我伸出双手,大大地向他们挥舞。即使是天空上方的某某人,应该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吧。

这一刻,有个家庭通过了一项考验。或许,我只是想让别人注意到这件事而已。到了秋天,任谁都会变得多愁善感对吧?当然,就连我真岛诚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