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万艳书 上册》(8)(第16/16页)
白凤怔住,恍若是头顶上打了一个闪。这个一来到世上就被遗弃在街角的弃儿眼见命运改变了心意,重新将她收回怀抱。
“一直到今天再想起,我都不敢相信上天竟有这样的运气来待我;九千岁居然亲口给我和二爷过了明路,原是千刀万剐的死罪却成了受赏的功名。”潺潺的雨声自耳畔流过,白凤见镜中的倒影竟已是宝髻高梳、鬓挑乌云,这才知自己发了许久的迷怔,禁不住笑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四年以来,每回九千岁和我问起盛公爷的动向,我明知二爷对他颇多腹诽,却得编出各种瞎话来,说二爷对他忠心耿耿、诚惶诚恐,省得他起意谋害二爷。前怕狼后怕虎,心里头就没片刻的清净。”
这就传来“扑哧”一声,只见憨奴含着笑,从妆匣里拣了两支花钗从后比画着,“才一提二爷,就自个儿坐在这儿发傻,一开口又是他!说过来说过去,反正绕不开。”
白凤也斜瞥着眼一笑,“我这一片心可全系在二爷身上了,二爷他——”
“二爷他的一片心也全系在姑娘身上了呀!二爷今年也三十四了,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的公侯贵戚,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可二爷非但没有娶妻纳妾,做的倌人也只有姑娘你一个,对姑娘还不好吗?”
“我不是说他对我不好,只我们间老像是隔着什么。”
“姑娘指的是——”憨奴把一手的食指屈起,做一个“九”字一晃,“我也觉出来了。九千岁见姑娘,没一次不对二爷问东问西的,二爷却从不向姑娘问起九千岁一个字,有时候姑娘无意间提起九千岁,二爷也马上岔开话。他肯定在吃九千岁的醋。”
“吃醋我倒不怕,反正我对他怎么样,他心中有数。我担心的不是九千岁。”
“那还有谁呢?”
“照我觉着,是个女人。”
憨奴的手中正持着一朵珠花为白凤插戴,不由就悬在半空,诧异道:“女人?除了姑娘你,二爷哪儿还有别的女人?!”
“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呢,昨儿半夜里二爷说梦话了,叫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没听真,但仿佛就是‘书影’什么的,不会惦记上了那姓祝的小丫头吧。”
“昨儿个二爷还没见过那丫头呢,不过从赵大人嘴里听了个名字罢了,怎会挂在心上?姑娘准听错了。”
“也对,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呵,你看今儿那小丫头,梨花带雨,对着二爷一口一个‘詹叔叔’,叫得我都心颤。这等小狐媚子,我可不能叫她太受用!”白凤挡开了憨奴手里另一支金珠曼丽的小插,“成了,就这样吧,不必如何妆扮了。来人说,九千岁今夜还要通宵接见臣僚,无须我在他那儿过夜,只伺候过晚饭就行。”
憨奴面上一喜,“只伺候吃饭?那可太好了。”
白凤自个儿把手伸入妆匣,在一只装有各色耳环的格子里来回拨拉着,手势之粗鲁就仿似那一堆珍奇的宝石只不过是玻璃珠子。“说吃饭,哪一回不请我尝点儿别的新鲜?”
憨奴的脸色立即转为青白,“那,姑娘还是逃不过一茬活罪……”
白凤的手指顿在一对藏蜂血珀的坠子上,她徐徐用指尖将其拈起,双目凝视着被结晶于透明胶质中的一对小蜂儿,“放心吧,但只我想着二爷,我的心就被裹起来了,什么也伤不着我。”她把指甲在耳坠上轻轻一弹,就选定了这一对。
她解开了梳头的青布,露出了纹彩辉煌的绣服,“轿子备好了?”
“早在外头等着了。”憨奴一开门,数个丫头老妈子就一拥而上,拿伞的拿伞,抱衣的抱衣。
白凤走到廊外,瞥了一眼串串彩灯后的雨影,皱一皱眉心,“这雨可真腻人,说来就来,还没个完。”
满楼淅沥之声渐起渐落。夜雨初停,残更便成清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