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草台(七)
夜间,李渭崖挑了桶山泉水回来,稍稍冲了凉后,睡得很快。
但许锦之却迟迟没有睡意。
他双手枕在脑后,双目盯着屋顶,耳边是屋子另一侧,李渭崖传来的轻微鼾声。
许锦之将今日一天的所见所闻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时而在想其中的可疑之处,时而思绪又被鼾声拉回,想到之前与李渭崖同住一间房的情形。
同是男子,自然是别扭得很。如今,倒像是习以为常一般,也真是怪。
“等等——”许锦之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李渭崖不知是被大雨,还是许锦之的动作扰了清梦,嘴里含糊不清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而许锦之此刻,不但没有困意,甚至精神抖擞,坐在榻上,静待天明。
到了天明,外面动静极大。
许锦之心下不安,打开门,拉住一名草寇问:“又出什么事了?”
“又死人了啦。”草寇害怕极了,回答完,就跑开。
谁死了?康九?杜三儿?草儿?还是......任大?
许锦之来不及叫醒睡得比猪还沉的李渭崖,自个儿跟着人群的方向,往前走去。
任大的屋前,显露出两具白骨。两具白骨并排躺在泥地上,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了。骨骼上的腐朽痕迹清晰可见,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霜。
任大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是谁?昨儿是谁值夜?造反了是不是!”
“等老子查出来,非把他皮扒下来,挂树上不可!我看看以后还有谁敢作死!”
人群中,任大看到许锦之,大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道:“你不是会查案吗?杀害巧儿的凶手找不到,是谁把骨头从坟坑里刨出来,总能查得清吧!”
许锦之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尸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根据白骨腐朽的程度,这俩人死了得有二十多年了,具体的,我不是仵作,无法给出精准判断。”
“外头的这具,骨架较大,属于男性。里头的这具,骨架纤细,从骨盆的形状上看,可以确认是女性。”
“男性白骨的头颅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这是致命伤。女性肋骨有多处骨折痕迹,但这些骨折并没有愈合的迹象,这意味着她在生前遭受过重大的创伤。”许锦之歪着头,仔细端详女性白骨的姿态,见她身躯弓起,双手抱着头,立刻联想到死因,接着道:“这个女人,应该死于内出血或器官损伤,不治而亡。”
人群外围传出一阵突兀的掌声。
众人看过去,发现是甄祝。
“许少卿的探案能力果真名不虚传,竟连仵作验尸的本事都学来了,当真令人佩服。”甄祝仿佛看不到那些异样的目光,自顾自说道。
随风也跟着道:“那是,我们郎君从小学什么,是什么,无人能及。若不是仵作是贱籍,我们郎君自己都能将尸体验了,还花钱养着那些个仵作做什么。”
“随风,不可胡言乱语。”许锦之斥道。
随风忙捂住嘴,默默退出人群。
“你说了这么多,都是屁话!这俩人就是山里的过路人,被咱们打劫。我看那女的长得不错,就想让她当压寨夫人,她却不肯,还咬老子。于是,我就把她送兄弟们玩了,结果她性子烈,老是反抗,就被弄死了。那男的还想救她,也被老子一铲子拍死了。”
“老子杀的人,老子认,还需要你来验?我是想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两个死人,从坟堆里刨出来,放到老子门前的!”任大不耐烦地说道。
“我,我看到了。”一名小喽喽从人群中站出来,哆哆嗦嗦地举手示意。
“谁?”任老大问。
“洪,洪六,我昨晚出来尿尿,看到他鬼鬼祟祟往坟堆那边走了,肯定是他。”小喽喽低下头,不敢看洪六,也不敢看任老大。
“你放屁!”洪六就站在他旁边,原本还报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没想到一口黑锅从天降,竟降到自己头上。
“大,大当家的,其实我也看到了。”又一名小喽喽站了出来。
“你也放屁!”洪六气得脸都扭曲了。
可是,在任老大看来,有两个人同时指认他,那么,他就是有嫌疑的。
于是,任大上前,一脚踹向洪六胸口,洪六本来就一身伤,站都站不太稳,被这么一踹,直接吐血,差点昏厥。
任老大的火气一旦被点燃,就很难收回了。
他怒气冲冲,奔向洪六,感觉还要再发泄几通。大家都自动让出条道来,不敢阻拦。
偏偏许锦之不信邪,他上前喊了一声:“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