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朝暮(八)

回到城内,已近晌午。

按理说,这儿应当是城门进出最松懈的时候,可是许锦之和李渭崖却看到守城门的士兵对着每一个进出的行人严加盘问。

“这是怎么了?”许锦之抓住一个相熟的士兵问。

“哎哟,许少卿您不知道哇,长安出大事了。今日吏部考功司周司考家的周二娘,被人剥光了衣裳,丢在东市任人围观呐。那周二娘去年就定了人家,本该下个月初出阁的,不知道得罪了谁,遭了这样的祸。新上任的郑县令下令对每个进出城门的行人严加盘查,我们正忙着这事呢。”士兵额头上全是汗,话语间,一半是对那素未谋面的小娘子的同情,另一半是对自己即将迎来宿值命运的无奈。

李渭崖跟在后面听了一嘴,皱眉道:“东市人那么多,竟盯不住一个丢女人的家伙?”

“这位郎君,你有所不知。”士兵对李渭崖还不熟悉,但瞧他的衣料,唤句“郎君”总是不出错的,“大早上的,一辆跟疯了一样的马车突然穿过东市,行人们正避之不及呢,周二娘子就从马车上滚落下来了。大家都说,马车上根本没有人驾驶,更没人记得这马车从什么方向跑过来的。有妇人认出这是周家二娘,忙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她裹了身子。周二娘还昏迷着,人现在已经送回周家了。”

“这事儿真是里里外外透着诡异。”李渭崖摩挲着下巴,叹道。

“谁说不是呢。”士兵回了一句,随后便被喊回去继续忙了。

李渭崖重新回到队伍中,叹了一口气道:“都说长安风气开放,希望这位周二娘子能想开些。”

许锦之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再开放,那也不是属于中下层人士的开放。何况,再开放不过是男女间的私相授受,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被人脱光衣裳丢到坊市,不说她想不想得开,至少这门亲事一定保不住了。”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行事?也忒恶毒了。等抓住幕后之人,大家定不会给这人好脸色瞧。”李渭崖为周二娘子忿忿不平道。

“没闹出人命,这事儿不归咱们管。”许锦之回道。

见许锦之如此轻描淡写,李渭崖瞪大眼睛道:“没闹出人命就不是大事?刚下山时还想夸你,你的心也不像石头做的,但现在看来,你真是见恶鬼见多了,心真的冷成石头了。这可是一个小娘子的清白!”

许锦之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你都不知其中原委,就如此义愤填膺,不如等真相大白了,你再为受害者不平罢。”

李渭崖想了想,刚还想反驳什么,队伍却已经排到了自己,只得将反驳的话全部咽回肚子去。

俩人顺利入城,在路边胡乱吃了一碗汤饼,就回去大理寺。

许锦之直接命人传梅儿过来问话。

梅儿被带过来时,面色不虞。她心知,若是官员上门问话,只是想寻求线索。若是将人带回大理寺问话,那带回来的这个人,就是现阶段的嫌疑人了。

问话的房间,不过两把旧胡床,一张书案,除了挂在墙上的山水画外,没有任何点缀。

在许锦之进来之前,梅儿一直盯着墙上的画看了又看。

“你喜欢这幅画?”许锦之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

梅儿转身,向许锦之行礼,声音冷漠道:“只是随意瞧瞧。”

许锦之走过去,往胡床上盘腿坐下,将自己今日上午在玄青道长处,所听到的事儿,全部讲与了她听。

梅儿听完,气得发笑,指着自己道:“那老道说是我?简直胡扯。”

“梅娘子,你相貌妍丽,文武双全,是个尤物,为什么会一直跟在邱掌柜身边,甘愿听她驱使呢?她给过你多少好处?”许锦之微笑着望着她道。

“许少卿过奖,许少卿才是世间少有聪明绝顶之人,仅凭旁人几句话,便能定一个人的罪。这样的本事,不也是在大理寺任劳任怨,甘愿被一个除了世家背景外,什么都没有的老头儿驱使?”梅儿面带讽刺地回道。

许锦之盯着梅儿看了许久。他对梅儿不甚恭敬的态度并不在意——朝暮阁的人嘛,见惯了达官贵人,自己一个无甚背景的四品官儿,确实不够瞧。

只不过,他在想,能让她这样一个看似沉稳的娘子,如此气急败坏地当面讽刺官员,到底是被戳到痛处了,还是真被气着了。

若是前者,那她未免也太大意了。若是后者......那便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找到诬陷她的人,还得从她身上下手才是。

“我刚才观察过你看画的神态,先品整体的气韵,再领略笔墨,一看便是懂画之人。自古书画不分家,你既懂得画,那书法上的功夫也必然不差。邱掌柜曾说,她店内的娘子都是会些功夫的。我赞你一句文武双全,有何不妥呢?”许锦之慢悠悠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