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人皆有私心。
谢家五娘玉翘,深夜也没睡。
四更天被接来河间王府,下车时,眼睛肿得烂桃子般。
谢明裳一眼便留意到玉翘的肿眼泡。
“哭成这样,舍不得自家爷娘?听闻你自愿留下,我还当你想开了。”
谢玉翘低声说:“明珠儿,我对不起你。你给我的七块金饼,我……”
“全被你爷娘掏去了?”谢明裳打断问。
谢玉翘急忙分辩:“哪能呢,我在城南置办了两间铺子,手里还有些余钱。爹娘那边……给了三块。”
谢明裳:“还好,长进了。”好歹整治了两间铺子傍身,没全撒出去。
说话间正好走过前院中庭,大雨里停住一辆马车,里头呜呜之声不绝。
谢玉翘才展开的眉眼顿时又紧蹙起。心里针扎般地痛,盯着那辆车,脚步不知不觉停住了。
谢明裳领五娘绕过马车。轰鸣雨声中,若无其事问她。
“我娘定不会同意你们二房离京。我看这马车不像谢家的车,外头花钱雇的?怎的不雇大车。你爷娘都说你自愿留下,我若是不知情的,还当车坐不下四个人,把你扔下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又刁钻,挠在谢玉翘心头碰不得的地方。
谢玉翘当场把伞扔了,两只手遮住脸。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天穹下的雨大,还是玉翘脸上流的泪急。
她天生的懦弱性子,自小乖巧到大。之前一怒跑去城外山上修行整个月,已经算她这辈子最为离经叛道的事迹了。
哪有未出阁的女郎自愿和爷娘长久分开的道理?
她苦劝爷娘留在京城,没人听她的。二房这次不声不响弄了辆马车来。
京城逃难的人家天天在城门下排长龙,各家车马行生意火爆,谢二叔花费重金才弄来一辆小车。
正如谢明裳一眼看穿的,如此窄小的车,哪能塞进一家四口?
谢二婶哭着问她,“瑄哥儿这么小,一个人留在京城,夜里哭喊起来要爹娘,你这做阿姐的忍心?罢了,玉翘,你抱着瑄哥儿跟你爹走,我这不中用的半老婆子留下。”
谢玉翘噗通跪倒在母亲面前:“娘抱着瑄哥儿走罢。瑄哥儿还小,离不了娘。女儿留下。”
……
前夜刚刚发生的事,记忆犹新。谢玉翘哭得止不住。
安静的会客厅堂里回荡她一个人的哭声。无人开口相劝。
哭着哭着,玉翘自己渐渐停下了。
谢明裳捧一盏茉莉花茶,静静坐在对面,耐心等她哭完。
玉翘:“……”
“所以,你就自愿留下了?”谢明裳倒了杯热茶给她。“你这所谓‘自愿’,我看倒有十二分的不情不愿。你既不情愿被单独留下,为何又不直说?”
玉翘大哭了一场,人冷静下来。
“直说也无用的。家里爷娘的心思,我清楚。我总是被落下的那个……”
她噙着眼角泪花,又重复了一遍:“说也无用的。”
谢明裳盯着玉翘彷徨的神色。
总是家里不受宠的那个,五娘自己也习惯了。大事临头,旁人在她面前哭一句,她就受不住了,总是急着最先舍弃自己。
上次谢家围门时如此,这次还是如此。
仿佛天底下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急着把自己舍弃了,成全其他人。
但急什么呢。慌什么呢。天底下的路多着呢。何必急着一头撞进死胡同。
“远的不说,你母亲自己提议她留下,让你抱着瑄哥儿上车。你为何不允了她?”
谢玉翘一怔,坐立难安起来。
“娘向来嫌弃我。她的话,听听而已……当不得真的。”
谢明裳听明白了。起身去厅堂外喊常青松。
常青松刚换了身干净衣袍过来,被谢明裳堵在厅外叮嘱,今夜多谢把谢家二房送来,有家务事处理。
等下请常将军站在厅堂里,无论她说什么,只需点头就好。
常青松莫名其妙被领进厅堂,抱臂站在旁边,只把自己当根木柱子。
谢明裳扬声传人。
片刻后,大雨里被晾了半夜的谢家二房夫妻两个终于现身,动作拘束地踏进河间王府会客厅堂,谢玉翘抱着困倦的瑄哥儿急忙起身迎接。
谢家二房人聚齐了。
灯火大亮的会客厅堂里,谢明裳居中坐着,谢二叔挤出个笑容,上前正要说话,被毫不客气拦住。
谢明裳的目光挨个越过面前四张谢家人面孔,嘴角一翘。
“你们二房要出城,我没意见。但常将军有意见。”
常青松想起谢明裳的叮嘱,双手抱臂,在谢家二房夫妻惊疑不定的眼神里,肃然点头。
谢明裳懒洋洋地斜靠在紫檀木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