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闲情
当天晚上,王府上下两三百来号人一起吃莲子绿豆羹、苦瓜鸡茸汤。
“殿下火气旺,倒叫全王府的人跟着吃清火降热的莲子苦瓜。”谢明裳嫌弃地推开苦瓜汤,拨了拨莲子羹,舀一口清甜的绿豆送进嘴里。
萧挽风装没听见,坐在实木大圆桌对面,神色不动地喝完了整碗苦瓜鸡茸汤,空碗搁在桌上。
几位女官还留在榆林街待查,服侍主上的差事落回王府亲兵身上。
今晚服侍的亲兵是个实诚人,还在帮自家主上说话:“没办法,胡太医开的食补方子,殿下也是遵医嘱。”
谢明裳神色似笑非笑,视线瞄着空碗。好嘛,那么苦一碗汤,喝得涓滴不剩。这位真心想降火。
“前堂摔碎的整套文房墨宝换齐全了没有?殿下火气太旺,也不知吃苦瓜莲子有没有用。下回我可不敢跟你进会客堂了。外头那么多亲兵值守,好丢人。”
萧挽风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瞥她一眼:“你也知道丢人?说说看,我惹事还是你惹事。”
谢明裳转头招呼亲兵:“再给你家殿下来一碗苦瓜汤!”
*
河间王府闭门谢客第五日,宫里遣人探望;第六日,派太医看诊。第七日,派另一波太医看诊。第八日,派第三波太医看诊……
左腿处的冻伤旧疾确凿,京城湿热大暑天和关外干燥寒冷天气相差太大、诱发关节旧伤的说法,倒也说得通。
每一拨太医吃惊地诊验完毕,都会叫出胡太医当面怒斥:“河间王殿下腿脚有冻伤旧疾,为何之前未报上?”
胡太医便摆出一副颓丧面孔,低眉耷眼直接认罪:“下官的疏忽!下官资历浅薄,医术不精,还请宫中另派高明御医前来河间王府,把下官撤换了……”
谁想来河间王府?
河间王腿疾旧伤发作,脾气更加阴晴不定,暴戾无端。
就在前两天,工部匠工人手不够,稍微怠慢了点王府修缮收尾事,青天白日之下,工部侍郎以下六七名主事官员被从官衙里揪去门外,当街挨了河间王一顿马鞭,抽得满地打滚、陀螺一般。
谁没事想来河间王府吃马鞭子?
宫里接连派遣三拨太医来看诊,无一例外当面怒斥胡太医疏忽无能,回宫后赶紧各走门路,求情的求情,送礼的送礼。
过几日宫里传下旨意,胡太医罚俸半年,依旧叫他留驻河间王府,“尽心医治,将功折罪”。
胡太医早晨接了罚俸半年的旨意,中午就从河间王府账房领回五十两金,严长史温声抚慰了许久。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胡太医捧着五十两金抹泪道谢。哪怕河间王府是艘贼船,他也认了。
一场大雨浇灭京城盛夏暑气,日头进了七月。夏末初秋之际,京中期盼的大军凯旋却没有到来。虎牢关下只押送辽东王两个儿子入京。
辽东王领着溃军一路北逃,谢崇山领兵紧追不舍,战线伸展拉去黄河东北的大片平原,那里是辽东王老巢所在。
战事未绝,粮草补给线拉长三倍,朝中文武齐齐哑了炮。宫里也一时没了动静。
七月初三,立秋。长淮巷爆竹之声响彻云霄,千响爆竹从早晨响到中午不停。趁最近各方都心神不宁的当儿,河间王府正式开了府。
——只接礼单,不见人。
王府主人正“病着”。御医都瞧过几轮了,确实旧疾发作。
理所应当地闭门谢客。
——
“楹联挂得歪了点,对,右边这幅挪一挪,挂正了。”
晴风院里的小凉亭,正挂上新写的一副黑底金字楹联。
上联写道:“蒲叶桃叶葡萄叶,草本木本”,下联道:“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1]
“字写得不错。”谢明裳仰头打量着楹联对句:“内容是不是敷衍了点?我们这小院子里哪来的蒲叶,桃叶?梅花,桂花?原本谢家挨着外院墙还种了几棵桃花,修马场,全砍完了。”
萧挽风坐在长檐下,远远地打量凉亭的楹联。
他今日家中燕居,穿了身简单的青色袍子,坐一把厚重檀木椅,俊美的面容轮廓有大半笼罩在长檐阴影里,只露出习惯抿直的薄唇,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问谢明裳:“寻的是今年新科进士榜眼提字。你若不喜,打回去叫他重写。”
谢明裳笑起来,摆摆手:“这两天河间王府的威风够大了,楹联收下罢。意境其实不错。”
她转身走出凉亭,轻快的脚步停在屋檐下,打量几眼对面:“带轮子的木轮椅还没做好,殿下现在就提前准备起来了?”
萧挽风坐在屋檐下的廊子边,两条长腿随意地支去台阶边上。谢明裳站在两级台阶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