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谢玄衣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天旋地转。
他明明上一刻还走在双楠村的风沙之中,不过一个错眼,竟然恍惚至极地站在了一片翠色的盛夏。
是扶风郡的谢府。
秋千高高荡起,有女眷的笑声如轻盈的铃音响起,翻飞的衣袂像是明媚的蝴蝶蝶翼,花香与熏香的味道一并弥散开来,顺着夏日难得凉爽的风,一起送到了谢玄衣脸上。
“阿满,快来帮帮忙!”有人在碧湖对岸冲他挥手,女子的披帛顺着她的动作飘荡出漂亮的弧度:“帮我摘两个果子,我够不着!”
于是谢玄衣腾身而起,从碧湖上涉水而过,足尖落在湖面一瞬,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那颗果子树上。
荡秋千的少女们笑出声来:“阿满还是这么喜欢招摇过市。”
又有人直白笑道:“他就是最喜欢孔雀开屏的骚包性格,你们越是这样看他笑他,他越得意,不信你看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谢玄衣看着那些眼熟的鲜活面容,里面有他的堂妹,表姐,还有一些旁支的姐姐妹妹们,大家的笑容都是那么的真实且温暖。
他抬手去触碰果子,入手微凉,就这样摘下来两个,从树上扔下去,他故意扔歪了一点,果然惹得树下的少女有些气恼的“哎呀”了一声。
“谢阿满!你不是诚心实意帮我摘果子就算了!”少女叉腰嗔怒:“果子摔到地上会坏掉的!”
谢玄衣满不在乎地托腮笑了一声:“满树的果子,坏了就坏咯,我再摘几个给你就是了。”
他边说,已经翻身上了更高的树梢,三清之气流转间,又惹得少女们一阵惊呼和笑意连连。
但等他真的站在树梢上的时候,夏日温热的风吹付过他的发梢,从这个高度看去,恰能将整个谢府的大半都落入眼底。
碧湖如镜,杨柳扶风,白墙黑瓦,恰是盛夏最美时。
可眨眼的刹那,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白墙倾圮,碧湖染血,猩红遍布,横尸遍地,整个谢府血色交加,寂静得仿佛人间炼狱。
他怔然站在那里,睁眼再看,方才那一刹的血色地狱,却仿佛只是幻觉。
谢玄衣猛地捂住了头。
“阿满,站着干什么,快下来呀!”表妹的声音笑着响起来:“果子我不要啦,只要你来给我推秋千,我就原谅你!”
“是啊,不要果子啦,大夫人说今天晚上要准备好吃的给我们,若是吃果子吃饱了,岂不是亏了!”
一片笑声响起,所有人都在向他招手,只要他从这里纵身下去,便会被她们挽住胳膊,亲亲热热地向着碧湖边的秋千架走去,再看到阿娘温婉的面容,还能在她的怀中撒娇,换来一句阿娘嗔怪的“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羞”。
他都知道的。
只要他迈出这一步。
可他却只是沉默地站在树梢之上。
他不想眨眼,因为只要眨眼,炼狱般的场景就会再度浮现,仿佛要将他从这样的梦幻美好中唤醒。
谢玄衣的唇边有了苦涩的嗤笑。
谢家上下三百四十二条人命压在他的心头,他一刻也不敢忘,一刻也不能忘。那样的血色炼狱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最深的烙印,在长水深牢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睁开眼和闭上眼的黑暗里,都是如出一辙的血,因为他曾经以为,只有血色可以冲刷这样布满血色的回忆,可最终的结果却是,他只要闭上眼,就会回想起当年的那一幕。
最刻骨也最痛楚的记忆,是绝无可能被忘记的。
怎么会有人觉得,最甜蜜的幻梦就可以让人忘记最痛彻心扉的一切,甘愿在其中沉迷,再也不愿意醒来呢?
真是荒唐可笑至极。
只是他还不想从这样的梦里醒来,不想眨眼,哪怕盛夏的风入眼,吹得有些生疼,还有些涩意。
他清醒地沉醉,不过是想要多听几声带着笑意的“阿满”。
这个乳名,是阿娘给他起的,她说小满胜万全,希望他这一生富足充实,一切都是刚刚好,不用去很累地追求完美无缺,一切平安顺意便好。
——“人生小满胜万全,何须多虑盈亏事。”
他知道,只要他现在跳下树梢,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便可以看到这幅字挂在自己的案头,那是他父亲亲笔写下的、他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走势的一笔一划。
人生可以有很多个三年。
但谢玄衣过去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世上也还能有这样艰难、暗无天日、看不到前路有一丝光亮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