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原来刑春花一直都懂。
若是刑泥巴能回来,又怎么会让别人给她带话?
若非面前这两位穿着非富即贵的姑娘和公子身怀绝技,又怎么可能有胆子穿过双楠村这样连她都害怕的黑夜,敲开她家的门呢?
可她不敢问,不敢问泥巴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找一条回家的路。
千万话语汇聚在嗓间,她突破了自己所有的恐惧,将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可说完以后,她倏而看到了地上掉落的一枚成色极其不好的玉珏。
她慢慢地挪动过去,伸出手,触碰到了那块已经有了裂痕的玉珏。
那是她与李尕云成亲时,她送给他的玉珏。
“尕云哥。”她蜷缩着将那块玉珏捧在心口,蓦地唤出了自己丈夫的名字,放声大哭起来:“尕云哥,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是真的厌恶你,也不是真的想杀你,我只是,我只是……”
她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而开始难以抑制地抽搐,直到凝辛夷一指点在她的眉心,止住了刑春花的所有动作和行为,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茫,旋即昏睡了过去。
“已经足够了。”凝辛夷低声道:“你可以休息一下了。”
刑春花所说的一切,已经足够她拼凑出大半的真相了。
她的指尖凝出一只忘忧蝴蝶,轻盈地落在了刑春花的眉间,眼见她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白纸蝴蝶变成一团斑斓的污色,逶迤消融,凝辛夷这才掏了张符出来。
那符上的笔迹大刀阔马,明显不像是凝辛夷的笔锋,她两指夹着那张符,半晌却都没有点燃灵火。
此刻是刑春花最虚弱的时候,屋外的妖气还未侵袭进来,饶是她已经被蛊虫附体颇深,也未必不能救下一条命来。
但道理是道理,凝辛夷一想到那蛊虫的模样,拿着符的手就变得有些不稳。
谢晏兮轻轻挑眉。
“不然……不然还是你来。”凝辛夷的声音带了点不易觉察的退缩:“这符是宿监使给我的,我这一符下去,她身上的蛊虫就会爬出来。”
谢晏兮明知故问道:“所以呢?”
凝辛夷眼瞳微颤,已经飞快找到了借口:“我怕蛊虫太害怕我,跑得太快,万一没抓住,岂不是功亏一篑。”
谢晏兮笑了一声,没说行不行,只冲着凝辛夷招了招手。
凝辛夷莫名:“干嘛?”
谢晏兮理所当然道:“我替你抓虫,你替我持阵。”
见凝辛夷大为震惊的模样,谢晏兮继续道:“我的剑你不都见过也学过?若说这天下谁对我的剑最熟悉,除了你,应该没有别人了。”
凝辛夷蓦地沉默下去。
与谢晏兮持剑错手的刹那,两人手腕上的红线交错,凝辛夷倏而冷笑了一声:“善渊师兄若是不提,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那段往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曳影入手的刹那,还带着谢晏兮掌心的温度,但很快那样的温度就被凝辛夷彻骨的体温抹去。剑气稍微晃动了一瞬,屋外的妖气以为觅得了空隙,窸窣之声蓦地变得嘈杂。
但也只是一眨眼。
极是相似的剑气从凝辛夷的手下展开,摇摇欲坠一瞬的剑阵重新撑开,曳影被陌生的手掌握住,刚刚发出了一道清鸣,又变得哑然,游曳其上的金色剑纹像是辨认出来了什么,近乎温顺地向她俯首。
那是从她手下奔腾而出的,他的剑气。
谢晏兮的脚步似是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接过了她手中的那张符,手指一摆,灵火燃起,一言不发地将符箓落在了刑春花身上。
凝辛夷虽然怕虫子,但此刻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去看。
却听谢晏兮道:“定神。”
凝辛夷持剑的手一顿。
那些她在善渊师兄的屋檐下看他用剑的日子里,每每神思飘忽有些发愣的时候,耳中便会飘来这样两个字将她唤醒。
同样的两个字交叠,像是跨越过他们分离开的那些所有时间扑面而来。
凝辛夷竟然有些恍惚。
她从来都觉得善渊师兄的声线与谢晏兮的截然不同,可是这一刻,她却又觉得,这两道声音重叠得如此理所当然。
与她连连呛声的谢晏兮和树下起剑的善渊的身形在某一个瞬间,终于真正在她的心中交叠。
便如此时此刻,她掌下藉由他的剑洒开的剑气,与他持剑时烙印严丝合缝地重叠。
谢晏兮没有回头,出手如电地定住了从刑春花身上窜出来的黑影,面无表情地用两根指头夹着那只蛊虫,扔进了收妖袋里束紧。